陆家府邸的书房里，檀香在铜炉里明明灭灭，陆家老爷子陆占富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放，茶沫子溅出杯沿。
他望着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悔：“江年，你说咱们是不是老糊涂了？竟让王崇礼那老东西抢了先。”
陆江年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纸条，上面写着陈方与王家签约的消息。“父亲，陈方这步棋走得确实快，前几日还在钟山打井，转头就和王家谈成了对讲机代理，倒是我们慢了半拍。”
“慢？是看走了眼！”陆占富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我原以为他就是个懂些奇技淫巧的外乡人，最多在江宁府赚点小钱，哪想到能让李清风亲自站台，还让王崇礼捏着鼻子认了三成八的利！”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江宁家族谱系》前，手指点在“陆”字上：“你大哥在通判府当差，你管着家里的绸缎庄和粮铺，看似安稳，可比起王家、李家，咱们差的就是这股子闯劲！陈方搞的对讲机、传输塔，是能改天换地的新东西，错过了这个机会，陆家怕是再难往前挪一步。”
陆江年眉头微动：“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也掺和进去？可王家和李家已经占了东西两城，剩下的城南城北都是些小商户，怕是没多少油水。”
“油水？”陆占富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掏出个小巧的对讲机，正是前些日子陆江川从陈方那里讨来的，“你以为这只是赚银子的买卖？你大哥说，陈方在钟山采的根本不是青石，是能传声的奇石！这东西要是铺开了，往后官府文书、商户消息，都得靠着它，谁握着这东西，谁就攥着江宁府的脉门！”
陆江年心里一惊：“父亲是说……”
“王崇礼只看到了眼前的三成利，李清风想的是江湖面子，他们都没看透！”陆占富把对讲机往陆江年手里一塞，“这东西能让南北商路三天传信，能让知府衙门的政令半日传遍各县，这是能通天的路子！咱们陆家要做的，不是分那点代理费，是要搭着陈方的船，把陆家从三流家族抬上去！”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从今日起，家族所有资源，往陈方那边倾斜。你大哥在通判府打点，让官府那边少给陈方找麻烦；你把城西的绸缎庄腾出两间，给陈方的商会当临时据点；库房里那批积压的桐油、木料，都按成本价给陈方送去，就说是支持他建传输塔。”
陆江年有些犹豫：“父亲，这会不会太冒险？王崇礼要是知道咱们帮陈方，怕是会给咱们使绊子。”
“冒险？当年你祖父靠着一艘船从徽州闯到江宁，哪一步不是冒险？”陆占富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崇礼老了，眼里只有那点银子，成不了大事。陈方不一样，他要的是铺开摊子，缺的是咱们这样在江宁府扎下根的助力，这是双赢的买卖。”
他顿了顿，又道：“你亲自去见陈方，把话说明白——陆家不求独家代理，只求他的商会能让咱们入股，传输塔的木料、桐油由咱们专供。你告诉他人，陆家在官府里的路子，比王家宽得多。”
次日午后，陆江年带着两个伙计，推着一车桐油来到聚缘客栈。
陈方正和侯风平核对商会会员名单，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陆叔叔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江年开门见山，指着院里的桐油桶笑道：“陈公子，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家父说，您建传输塔要用桐油防腐，咱们库房里正好有一批，按成本价给您送来。”
陈方眼睛一亮，他正愁采购桐油的事，陆家这是雪中送炭。“陆公子太客气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止这些。”陆江年从袖中掏出份文书，“家父说了，陆家愿意全力支持陈公子的商会，城西那间临街的绸缎庄，无偿给商会用三个月；府衙那边的手续，我大哥已经打过招呼，山林承佃的文书，不出三日就能批下来。”
侯风平在一旁听得直咋舌，这陆家是下了血本啊！
陈方接过文书，见上面写着陆家愿意以“物资入股”的方式加入商会，心头顿时明白过来。
他笑着拱手：“陆老爷的好意，陈方心领了。商会的事，正缺陆家这样的本地世家坐镇，至于传输塔的木料供应，我给陆家的价，比市价低两成。”
“陈公子爽快！”陆江年也笑了，“家父还说，若是陈公子信得过，城东的商户里，有不少是陆家的老交情，我可以帮着牵线，让他们也加入商会。”
陈方心中大喜，城东虽是王家的地盘，但商户们未必都甘心被王家拿捏。“那可就多谢陆公子了！我这就让侯会长整理份入会章程，咱们细细商议。”
两人正谈得投机，青江匆匆跑进来：“陈公子，王家派人来了，说……说咱们的传输塔占了他们家的祖坟风水，让咱们停工。”
陆江年眉头一皱：“王崇礼这是玩的哪出？传输塔选址离王家祖坟还有三里地，怎么就碍着风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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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却笑了：“他这是看咱们和陆家走近了，心里不舒坦，想找点茬。陆叔叔，这事……”
“交给我大哥！”陆江年拍着胸脯，“府衙里有旧例，凡属公用设施，三里内不得借口风水阻挠。我这就去通判府，保准让王家的人撤回去。”
王家府邸里，王崇礼正听着手下汇报：“老爷，陆家的陆江年去了聚缘客栈，还送了一车桐油，听说要帮陈方建传输塔。”
“反了天了！”王崇礼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陆家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食！”
白胡子谋士连忙劝道：“老爷息怒，陆家有陆江川在通判府当差，官府里人脉广，咱们硬碰硬讨不到好。”
“我不管他什么人脉！”王崇礼气得吹胡子瞪眼，“去，让祖坟那边的族人闹一闹，就说传输塔压了龙脉，先把陈方的工程搅黄了再说！”
可他话音刚落，管家就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通判府的人来了，说咱们阻挠公用设施建设，让您立刻撤回闹事的族人，否则就要以‘寻衅滋事’论处！”
王崇礼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家动作这么快，竟直接搬来了通判府的人。
傍晚时分，陆江年回到聚缘客栈，带来了好消息：“陈公子放心，闹事的族人已经撤了，府衙还特意派了两个衙役去工地驻守。”
陈方起身致谢：“陆叔叔这忙帮得及时，改日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
“喝酒不急。”陆江年笑着递过一份名单，“这是城东愿意加入商会的商户，有十二家，都是些做茶叶、瓷器生意的，家底厚实着呢。”
陈方接过名单，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商户名称和负责人，心中越发踏实。陆家这步棋，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帮他在王家的地盘上撕开了个口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宁府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笼。陈方望着远处王家府邸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比往日暗了些。
他知道，陆家的加入，就像往江宁府这潭水里投了块大石头，王家、李家、陆家，再加上他自己，四方角力的格局已然形成。
而这场博弈的中心，对讲机和传输塔的推广才刚刚开始。陈方忽然觉得，江宁府的夜晚，比汴京热闹多了。
陆江年看着陈方的背影，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年轻人——他身上那股子既能低头做事、又敢抬头布局的劲儿，正是陆家这些年缺少的。或许，跟着陈方走下去，陆家真的能迎来新的转机。
夜色渐深，聚缘客栈的灯却亮得格外久。
侯风平在整理新加入的商户名单，段峰在检查传输塔的图纸，陈方则在纸上勾勒着江宁府的地图，城南城北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