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光真人刚把装法器的布包备好，忽听山门外传来争吵声，就像滚雷似的炸响，惊得院中的银杏叶簌簌往下掉。
青虚道童吓得往怀志道人身后躲，声音发颤：“是……是天师府的人！他们说要搜观！”
“走，去看看。”纯光真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握着罗盘的手却微微收紧，黄铜边缘在石桌上划出细痕。
一行人刚走到山门后，就听见外面传来怒喝：“你们竟敢拦阻天师府的人？”
“道观乃清净地，岂能容尔等横冲直撞！”一个年轻道士的声音带着倔强，“要搜可以，先拿天师手谕来！”
纯光真人推开半扇门，目光落在那群身着紫袍的人身上。
为首者头戴玉冠，腰间挂着块鎏金银牌，正是天师府的道官张争奇——此人是张天师身边之人。
“张道官大驾光临，不知清风观哪里得罪了？”纯光真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乱流，争吵声顿时消了大半。
张争奇见是纯光真人，脸上的厉色淡了些，却依旧梗着脖子：“纯光师叔说笑了，晚辈是奉天师令办事。”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几个捧着锦盒的道童，“龙虎山银印出了怪事，天师命我等寻访各处道观，看看有没有懂行的能解此谜。”
“银印？”纯光真人眉头一挑，“那是真宗皇帝赐的镇山之宝，供奉在天师府禁地，怎会出怪事？”
这话一出，周围的道士都议论起来。
陈方凑到怀志道人身边低声问：“道兄，这银印有何来历？”
怀志道人刚要开口，张争奇已冷笑一声：“说出来怕吓着你们——那银印前几日突然发光，印文上的‘受命于天’四个字，竟变成了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天师说这是不祥之兆，若解不开，龙虎山的气运都要受影响！”
宁莹突然插话：“符文？什么样的符文？”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佩——龙渊阁的典籍里提过，古符文多与地脉有关，银印异变说不定和矿洞的活水脉有关联。
张争奇斜睨她一眼：“小姑娘懂什么？那符文闪烁不定，看着就像鬼画符，天师请了三个高人来看，都摇头说从没见过。”
他转向纯光真人，语气软了些，“师叔，您在龙虎山住了五六十年，见多识广，就没听说过银印发光的事？”
纯光真人沉吟片刻：“真宗赐印那年，我尚年幼，只记得银印铸成时，有紫气绕顶三日。至于发光……”
他忽然看向陈方，“陈公子的光动能记事簿，能不能记符文？”
陈方心中一动：“能！只要见过就能画下来。张道官，可否详细说说那符文的形状？”
张争奇本不想理会，可转念一想多个人多份力，便不耐烦地比划：“左边像个‘水’字，右边却拐了三道弯，最上头还有个圈，看着……”
他突然一拍大腿，“像古老的水纹！”
“水纹？”陈方和怀志道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钟山矿洞的传音石上，就有类似的纹路。
纯光真人何等精明，立刻看出端倪：“陈公子见过这种符文？”
“在钟山矿洞的传音石上见过。”陈方直言不讳，“那些石头能传声，石纹里也有银线，和张道官说的很像。”
张争奇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定能解此谜！走走走，跟我回天师府！”
“慢着。”纯光真人抬手拦住他，“我等正要去成都，不如你随我们一道——成都轩辕世家的老爷子精通风水符文，说不定他能认出这符文来历。”
张争奇面露犹豫：“去成都？这来回得月数日，银印的事耽搁不起……”
“耽搁得起。”陈方忽然开口，“若银印的异变与传音石有关，那成都的传输塔正好能派上用场。我们可以先用对讲机把符文描下来传给天师府，让他们先研究着，等我们找到轩辕老爷子，再把解法传回去，两头不耽误。”
怀志道人也帮腔：“是啊张道官，成都的塔快成了，到时候传讯比快马还快。再说有纯光师父在，路上也能琢磨琢磨这符文的门道。”
张争奇被说动了，可看着陈方年轻的脸又有些不放心：“你这对讲机真有那么神？别是哄人的吧？”
“是不是哄人，试试便知。”陈方从行囊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一个交给青虚，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青虚飞奔而去。
张争奇半信半疑地接过，不到一刻钟功夫，铁盒子里传来青虚的声音：“师叔，请吩咐。”
张争奇想了一下，说道：“从镇口的茶铺带了三斤新茶！”
“好的。”青虚的声音传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青虚道童就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捧着个茶包：“张道官，镇口茶摊的王掌柜说，您要的新茶给留着呢！”
张争奇这下彻底服了，把铁盒子还给陈方时态度都变了：“陈公子果然有本事！那我就随你们去成都，只是……”
他看向纯光真人，“师叔得答应我，路上得多指点指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纯光真人笑了：“只要你别再咋咋呼呼，老道就教你几招辨符文的法子。”
一行人收拾妥当，青虚道童站在山门送他们，手里还攥着纯光真人留下的清心阵图谱：“师祖放心，我一定看好道观，等你们回来喝新茶！”
下山的路上，张争奇总算收起了傲气，凑到陈方身边问：“陈公子，你说银印和传音石都是石头，咋都发光了？难道是……成精了？”
陈方被逗笑了：“哪有那么多精怪。我猜是地脉异动——钟山的矿洞连着活水脉，龙虎山的银印镇着地气，说不定这两处的地脉是通着的，一动俱动。”
陈方握紧手里的光动能记事簿，屏幕上正自动勾勒出张争奇描述的符文——左边似水，右带三弯，顶端有圈，确实和钟山矿洞的传音石纹如出一辙。
他忽然想起游久元说过的“活水脉连通三界”，心中隐隐觉得，这银印的异变，或许不只是地脉那么简单。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住进了驿站。
张争奇捧着碗热汤面，边吃边嘟囔：“等找到轩辕老爷子，非得问问这破符文到底是啥意思。”
陈方望着窗外的晚霞，忽然开口：“说不定，这符文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地脉看的。”
纯光真人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公子这话，有点意思。”
陈方见张争奇捧着杯热茶暖手，便问道：“张道官，早上你说这银印是‘三合一的钥匙’，到底怎么个‘三合一’法？”
张争奇呷了口茶，抹了把脸上的水汽：“这说起来可就长了。当年真宗皇帝签下澶渊之盟，朝堂上骂声一片，说他丢了大宋颜面。他老人家急着找补，就盯上了咱们龙虎山——你想啊，若能让上天‘认’他这个皇帝，士大夫们还能说什么？”
“所以就赐了这银印？”陈方追问，手里的炭笔在记事簿上飞快写着。
“可不是嘛。”张争奇往炉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溅起，“那银印是用西域进贡的雪花银铸的，印面刻着‘道经师宝’四个大字，边上还嵌了七颗北斗星纹。赐印那天，真宗亲自在紫宸殿授印，昭告天下说‘龙虎山天师乃天命所系’。这一下，把宗教的神权和皇权绑死了——谁反对龙虎山，就是反对天命，反对皇上。”
宁莹正用布擦剑，闻言抬眉：“这么说，这银印其实是真宗用来堵士大夫嘴的？”
“姑娘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张争奇拍了下大腿，“就拿祈雨来说，以前地方大旱，官员搞砸了要被罢官；自打有了这银印，天师带着银印去设坛，成了是皇上圣德感动上天，败了是地方官心不诚。你说妙不妙？”
陈方笔尖一顿：“那政治身份上呢？我听人说，天师府的人见了地方官不用下跪？”
“何止不用下跪！”张争奇笑得得意，“有了这银印，天师直接被封‘真静先生’，官阶正二品，比知府还高半头。上次临江知府想征龙虎山的香税，天师拿银印拓了张符牒送去，那知府第二天就带着赔罪的礼上门了——你当他怕天师？他是怕这银印背后的皇权！”
坐在对面的纯光真人忽然插言：“更妙的是公文钤印。寻常道观的文书，州县衙门口都懒得接；龙虎山的文书只要盖了银印的拓印，驿站见了就得快马传递，地方官还得亲笔回函。前年南方闹蝗灾，天师府发的驱虫符牒，凭着银印拓记，一路畅行无阻，比朝廷的赈灾文书还快三天。”
“这就有点像尚方宝剑了？”陈方停下笔，眼中满是诧异。
“可比尚方宝剑厉害！”张争奇摇头，“尚方宝剑是杀官的，这银印是‘活’的——既能让地方官听话，又能替皇上安抚百姓。去年饶州水灾，百姓要闹事，天师带银印去做法事，只说‘皇上与天师共佑苍生’，就凭这句话，愣是把乱子压下去了。”
说到经济特权，张争奇往炉边凑了凑：“你们知道龙虎山现在有多少田产吗？三千顷！全是‘赐田’，不用纳粮不用服徭役。就靠这银印，当年仁宗想收回部分田产，愣是被太后拦住了，说‘动天师田，就是动上天的念想’。”
陈方笔尖停在“香税”二字上：“早上你说香税也不用交？”
“分文不用！”张争奇掰着指头数，“香客给的香火钱、周边商铺的供奉、甚至山下的药铺，只要挂着‘天师府辖’的牌子，州县官连税吏都不敢派去。就这一项，龙虎山每年能多出两万贯进项，够养三百个道士还有余。”
纯光真人忽然咳了声：“张道官还是说说银印异变吧。若只是普通法器，怎会让你们如此紧张？”
张争奇脸上的得意淡了些，往门外看了眼雨幕：“前几日印堂的老道发现，银印上的北斗星纹开始发绿光，‘道经师宝’四个字渐渐模糊，反倒浮现出些奇怪的纹路。”
他压低声音，“天师夜里梦见银印飞上天，化作一道光往蜀地方向去了，醒来就急着让人寻线索，说这是‘天要变’的兆头。”
陈方心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