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天空与海洋
游艇像一叶孤舟,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被灰白浓雾包裹的黑暗之中
甲板上的灯光努力穿透这黏稠的雾气,却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翻滚的雾流,光线被吞噬、扭曲,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令人不安的静谧,尽管派对仍在继续
大部分乘客选择留在甲板上,用酒精、音乐和喧嚣来对抗内心深处对未知黑暗和这诡异浓雾的恐惧
他们聚集成小团体,声音比之前更大,笑声更夸张,仿佛只要足够吵闹,就能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潜伏在迷雾中的不安
通宵狂欢成了他们下意识选择的心理防线
一小部分人,或许是不胜酒力,或许是本就喜静,又或许是对这异常状况感到格外疲惫与不安,选择回到游艇下层舒适的客舱休息
他们以为关上房门,就能将外面的迷雾与不确定性隔绝开来
云绛挽依旧坐在他之前的位置,如同一个固定在舞台中心的雕像
他手中那只水晶杯里的液体几乎未动,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事实上,他没有吃或者喝一点东西
他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这喧闹存在的核心理由之一
他似乎思考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难得地主动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穿透了音乐的背景噪音,传入近处几人的耳中:
“我记得……酒店好像要求我们晚上要回去吧?”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偶然想起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瞬间在周围激起了一圈涟漪
一个穿着银色亮片裙、已经有些微醺的女人立刻接话,带着点炫耀的口吻
“是啊,好像是有这么个规定,说什么凌晨前要回房?我昨天在珊瑚赌场玩到快两点才回去,也没什么嘛!估计就是怕客人玩太晚影响休息,说说而已”
她旁边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胖男人不屑地嗤笑一声,晃着手中的威士忌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是来度假的客人,是上帝!他们酒店还能把我们锁外面不成?再说了,这海上漂着,回得去吗?既来之则安之!”
另一位看起来稍微清醒些的绅士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我好像也看到那条规则了,写得还挺严肃的,说零点到六点必须待在客房,反锁房门……不过,可能主要是针对那些普通客房?我们这是在海上,情况特殊,应该……不适用吧?”
“有什么适用不适用的!”李少立刻高声说道,他显然喝得不少,脸色通红,试图在云绛挽面前展现自己的掌控力
“这游艇现在就是我的地盘!我的规矩就是规矩!酒店那边不用担心,明天雾散了就回去,能有什么事?绛挽,你别担心,在我这儿,绝对安全!想玩到几点就玩到几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多带着不以为然或侥幸心理
云绛挽安静地听着,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眸从一张张或醉意朦胧、或强自镇定、或浑不在意的脸上掠过
他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迅速提炼出了一个关键点:这些npc游客,似乎对规则缺乏真正的敬畏
他们或许知道规则的存在,但要么认为那是可以通融的建议,要么觉得自己是特权阶级可以例外,要么就像现在,用特殊情况作为漠视规则的借口
但是,确实有人违反了规则而没有惩罚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规则只对玩家具有强制性的约束力,而对npc无效,这是否意味着,npc本身就不会触发规则所警示的危险?
还是说,是针对个例的呢,比如有些人可以触发,有些人不行
他们只是无知无觉地生活在规则的保护或者说限制之外,一旦规则被打破,他们同样会暴露在危险之下,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宾客守则》第三条清晰地写着:凌晨0:00至上午6:00,请务必留在您的客房内,反锁房门,无论听到任何声音,请不要开门或窥视
他,云绛挽,一名玩家,此刻显然没有遵守这条规则
他不在酒店的客房,甚至不在陆地上,而是在这艘迷失在浓雾中的游艇甲板上
违反规则,会发生什么呢?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带来一种混合着危险气息的、令人战栗的期待
云绛挽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愉悦的、近乎妖异的笑容
他轻轻眯起眼,如同一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眼底深处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真令人好奇啊……
与此同时,在下层客舱的走廊里
安妮确实感到有些累了
白天的阳光、海风、酒精,以及晚上在派对上的兴奋与之后的隐隐不安,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她和同行的女性朋友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回到了分配给她的客舱
游艇的客舱虽然不如酒店套房宽敞,但依旧布置得奢华舒适
柔软的地毯,精致的壁灯,一张柔软的大床,以及一个带有独立卫生间的洗漱间
安妮反手锁上房门,将那隐约从上层甲板传来的音乐声隔绝在外,世界顿时安静了不少
她走到梳妆镜前,开始卸妆。随着妆粉褪去,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依旧年轻姣好的脸庞
做完基础护肤后,她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便决定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走进洗漱间,她顺手将脖子上那枚颜色鲜艳的橙红色贝壳项链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洗手台干燥的大理石台面上
那贝壳在柔和的灯光下,色泽更加夺目,那黑色的眼状斑点仿佛活过来一般,幽幽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安妮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哗哗地倾泻而下,很快,洗漱间里便弥漫起氤氲的热气,镜面上凝结了一层白雾
她站在水幕下,闭着眼,感受着热水冲刷身体的舒适感,试图洗去一身的疲惫和那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
“咚……咚……”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敲击声,突兀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声音很闷,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安妮猛地睁开眼,关掉了花洒
水流声戛然而止,洗漱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突然加速的跳动声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寂静
除了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什么声音都没有
刚才那奇怪的敲击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是水流声引起的幻听
“吓我一跳……”安妮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
她重新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再次包裹住她
然而,就在水流声重新响起的瞬间——
“咚!咚!咚!”
那敲击声再次出现了!而且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地、不耐烦地敲打着……敲打着她所在的这个洗漱间的某个部分!
安妮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猛地关掉了水龙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那诡异的敲击声随着水流声的停止,再次消失了
这一次,安妮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绝不是幻听!
有什么东西……就在这个洗漱间里,或者……紧贴着这个洗漱间!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和四肢
她僵立在原地,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和皮肤不断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不敢再开水了
那股想要立刻逃离这个狭小空间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她胡乱地用毛巾擦干身体,手指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
她甚至不敢去看那面被雾气覆盖的镜子,生怕在里面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匆匆套上睡衣,安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洗漱间,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未知的、发出敲击声的东西锁在里面
她惊魂未定地靠在客舱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客舱内柔和的灯光和熟悉的陈设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她环顾四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床铺整洁,物品原位摆放
也许……也许只是游艇航行时,某个管道或者结构发出的正常声响?
她试图用理性来解释,安慰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这艘游艇这么新,有点声音很正常……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床边,准备换上舒适的衣物
然而,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盯着的方向——那扇刚刚被她关上的洗漱间门
就在她刚刚拿起一件睡裙,还没来得及套上的时候——
“砰!!!”
一声巨大的、猛烈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洗漱间方向炸响!
那声音如此之大,如此之近,仿佛有一颗沉重的实心球狠狠砸在了门板上!
安妮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睡裙掉在了地上
“砰!!!砰!!!”
撞击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狂暴!
那扇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木制洗漱间门,在这恐怖的撞击下,竟然开始明显地弯曲、变形!
门板中央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固定门框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与此同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浑浊的、带着腥咸气味的海水,如同有生命般,从扭曲的门板下方缝隙里急速涌出,迅速在地毯上蔓延开来,浸湿了她的脚踝
那海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属于游艇内部该有的、深海般的寒意
“啊——!!!”安妮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但极度的恐惧让她连持续的尖叫都做不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助的哽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去甲板上!去人多的地方!
她像疯了一样,转身扑向客舱的房门,颤抖的手指拼命拧动门把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
她一把拉开门,外面是安静的、灯光昏暗的客舱走廊
上层甲板的音乐声和喧闹声隐隐传来,此刻听起来是如此遥远,却又象征着安全与人群
得救了!只要穿过这条走廊,跑上楼梯……
安妮的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甚至一只脚已经迈出了房门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她隔壁房间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紧接着,一条粗壮的、滑腻的、颜色如同腐烂海藻般的黑色触手,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如同出击的毒蛇般,猛地从门缝中激射而出!
那触手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令人作呕的吸盘,边缘带着惨白的角质锯齿
安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腰间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巨大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
“唔!”
她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就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猛地拽离了地面,瞬间拖入了隔壁房间那片浓郁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砰!”
房门在她身后迅速而无声地关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上层甲板隐约传来的、依旧热烈的音乐声,以及……安妮客舱里,那持续不断的、狂暴的撞门声和汩汩的水流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一声声绝望的丧钟
几秒钟后,安妮客舱里那扇饱受摧残的洗漱间门,终于在一声巨大的碎裂声中彻底崩坏
门板向内倒塌,浑浊的海水裹挟着木屑汹涌而出
然而,门后……空无一物
只有仍在不断喷涌的、冰冷的海水,以及一片仿佛连接着深海深渊的、令人胆寒的黑暗
那枚被安妮放在洗手台上的、颜色鲜艳的橙红色贝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