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在短暂的失态后,迅速接管了这具身体
脸上那属于玩家七夜的、因荒诞处境而产生的裂痕被迅速抚平、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刻意、却又恰好符合一个被家族极度宠溺的年轻公子哥儿可能拥有的神气
那神气里混杂着被骄纵出的理所当然、面对父母时习惯性的亲昵依赖
他扬起一个笑容,带着几分少年的肆意与明朗,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至于过分轻浮
他快步走向主位,动作间那身宝蓝色织金锦袍流光溢彩,声音清亮地唤道
“父亲,母亲!儿子来迟了”
这声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老爷与王夫人脸上那因云绛挽的存在而蒙上的、略显僵硬与不确定的面具
王老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儿子身上
他严肃的脸上如同春冰乍破,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起,
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出声责备迟到,反而眼神里透着来了就好的意味
王夫人的反应则要外露得多
她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些过度热情的慈爱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她眉眼间的精明刻板,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明亮起来
朝着七夜伸出手,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亲昵:“乖孩子,快到母亲这边来”
七夜从善如流,几步走到王夫人座前
王夫人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的手保养得宜,温暖柔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度,将儿子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这才抬眼,依旧带着笑问
“今儿怎来得这么晚?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这话问得,与刚才质问王萦时的口吻天差地别,充满了关切与纵容
七夜垂眸,视线落在被母亲握住的手上,睫毛遮掩了眼底掠过的、对于这种亲密接触的细微不适
他再抬眼时,脸上那点残留的不自然已经彻底转化为一种带着点顽皮和不好意思的神情,声音也放低了些,如同分享秘密般
“无事,只是来时路过园子东角那株老梅,看见一只羽毛格外鲜亮的鸟儿停在枝头,形态灵动,叫得也好听,一时……看入神了,这才误了时辰”
“原是这般,”王夫人听了,笑意更深
她顺着话头道,“既觉得好看,叫下人们留意着,想法子捉了来,养在你那院子里听个响儿便是,何须自己看得误了时辰?仔细站累了”
七夜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王老爷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恢复了身为严父的些许端正,问道
“景轩,今日的功课可曾温习?前日先生布置的那篇《劝学》释义,可有了腹稿?”
七夜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被问及课业时常见的心虚表情,眼神飘忽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个……回父亲,今日……今日起得稍晚,尚未……”
“嗯?”王老爷的语调微微扬起,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厅内气氛因这课业问询而稍微凝滞
一旁的王夫人立刻出声打圆场,她嗔怪地看了王老爷一眼,语气带着娇嗔与维护
“好啦好啦,今日是什么日子?一会子还有贵客要登门呢!这些功课学问,改日再考校也不迟。景轩知道用功的,是不是?”
她最后一句是转向七夜说的,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有娘在的示意
王老爷被夫人这么一拦,脸上那故意板起的严肃也绷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似是早已习惯夫人对儿子的维护,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你母亲说得是,罢了,今日便不提功课,一家人难得聚齐,原该和乐些”
而在这幅“父慈子孝母宠儿”的画面之外,云绛挽始终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圈椅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表面轻轻叩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轻响
就在这时,厅外再次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声音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
“老爷,夫人,大小姐到了”
几乎是通报声落下的同一瞬间,王老爷与王夫人脸上那因儿子而绽放的、真实而温暖的笑容瞬间抹去
王夫人松开了握着儿子的手,坐姿恢复了主母的端庄挺直,嘴角拉平
王老爷则重新板起了脸,目光沉凝地投向门口,那里面不再有暖意,只剩下属于家长的、等待解释过失的威严审视
门帘掀开,王萦快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气息尚有些不稳,脸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发髻虽重新梳过,插戴整齐,但一丝不苟中透着一股仓促
她进门的瞬间,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先扫向了云绛挽所在的位置
在触及那抹静坐的绯红身影时,王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再不敢多看一眼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与身体残留的不适,快步走到主座前方约莫五步远的地方
停下,双手交叠置于身侧,深深蹲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万福礼,头颅低垂,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
“女儿来迟,请父亲、母亲恕罪”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头顶是父母沉默的、带着压力的视线
王老爷和王夫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以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冷冷地看着下方保持着蹲姿、不敢抬头的女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无声地落在王萦弯曲的脊背上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快、带着点好奇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妹妹这是做了什么?惹得父亲母亲这般不快?”
是七夜
王老爷和王夫人的目光立刻被儿子吸引过去
王夫人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她立刻换上一副无奈又带着点告状意味的表情,看向七夜,语气轻快地说道
“你萦妹妹呀,午后去你绛挽妹妹屋里说话,谁知说着说着,自己竟睡着了!误了来前厅的时辰,这可真是……”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是不懂事
王老爷此时也适时开口
“好了,既已知错,回头再行处置便是,今日有客,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王夫人得了丈夫的话,这才勉强按下不满,对着依旧蹲在地上的王萦,用恢复了主母威严、却依旧冷淡的语调道
“既如此,先回你位子上坐着吧,稍后客人到了,莫要再失仪”
王萦从头至尾,除了请罪那句,未再发一言
听到母亲吩咐,她默默起身
因为蹲得略久,起身时膝盖明显有些发软,她迅速稳住
依旧低着头,转身,走向右侧下首、云绛挽对面的那个座位,安静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帘低垂
自此,王府明面上最重要的成员悉数到场
并未等候太久,厅外便传来了比之前更为正式、也更为响亮的通传声
“石大人到——!”
声音未落,王老爷与王夫人同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动作迅捷却不失端庄
王夫人脸上瞬间堆满了殷勤而热络的笑容,那笑容精准地计算着弧度与温度,既不过分谄媚,又能充分表达对来客的重视与欢迎
王老爷则挺直了那略显单薄的身板,脸上严肃的线条略微放松,换上一种属于官场同僚相见时应有的神情
“快请!”
七夜与王萦也立刻随之起身
七夜脸上那属于被宠溺儿子的肆意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种略显拘谨、却又努力模仿父亲那般持重的少年人表情,站姿也变得规矩
王萦则依旧低眉顺眼,起身的动作轻缓无声,重新将自己缩回到背景里
唯有云绛挽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那声通传、对骤然起身的父母兄姐,乃至对即将踏入的、显然身份不低的石大人,都置若罔闻
他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依旧一手慵懒地支着扶手,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画着圈,目光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门帘被高高打起
一位身着深紫色云雁纹团领官袍、头戴乌纱展脚幞头的中年男子,负手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官场的沉稳气度与不容忽视的威仪
身后跟着四名穿着青色皂隶服、垂手肃立的随从,更衬出其身份不凡
此人官位显然高于王老爷
他甚至未等王老爷夫妇完全迎上前,只是略一抬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感
“王大人,王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石某冒昧前来,实是有要事需与王大人相商”
“石大人哪里话!您能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这边请!”
王老爷连忙拱手,态度恭敬而不失热情,侧身做出延请的姿态
王夫人亦在一旁含笑附和,姿态放得极低
石大人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殷勤,举步便要随着王老爷向内厅更深处、通常是商议要事的书房方向行去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厅内众人,从恭敬的王老爷夫妇,到垂手而立的七夜与王萦,最后……
他的脚步,在目光掠过依旧安坐于圈椅之中、甚至未曾改变一下姿势的云绛挽时,蓦地一顿
那锐利的眼神,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
所有的锐气、威仪、乃至属于石大人这个身份的思维运转,都在那一刻出现了匪夷所思的凝滞与崩解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穿着绯红嫁衣般华服的女子,闲适得近乎无礼地坐在那里
这本身已足以让他不悦——何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失仪?
尤其还是在王府这等讲究礼数的人家?
可那即将出口的、带着官威的呵斥,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
因为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那张脸攫住了
那不是可以用美丽、漂亮来形容的容貌
那是一种……存在方式的直接彰显
石大人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斑与毫无意义的嘈杂噪音在颅内轰然炸开,又瞬间归于一片茫然的空白
官场的机心、待商谈的要事、甚至我是谁、我在哪里这类基本认知,都被这过于强烈的、无法理解的美的具现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僵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神空洞,脸上那属于精明官员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粹的、被震撼到失魂落魄的呆滞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
王老爷和王夫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王老爷是惊愕中混杂着惶恐与尴尬,他万没想到这位二女儿竟敢如此,更没想到连石大人这样的人物竟也会……
王夫人则是心下一紧,既怕得罪石大人,更深处却又有一种对云绛挽那非人存在的、难以言喻的忌惮与恐惧
他们不敢去斥责令石大人失态的罪魁祸首云绛挽,不敢多看那个方向
“石大人?石大人?”王老爷勉强维持着镇定,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点强行拉回的意味,轻轻碰了碰石大人的手臂,声音压低,透着焦急
“书房已备好香茗,您这边请……”
王夫人也赶紧上前,脸上笑容僵硬,用身体若有若无地遮挡了一下石大人可能再次投向云绛挽的视线,附和道:“是啊,石大人,正事要紧”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请地将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眼神茫然的石大人从那令人失语的美景前拉开,引着他匆匆转向通往书房的内廊方向
石大人的随从们也训练有素地低头跟上,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前厅里那股因石大人失态而陡然升起的诡异张力才稍稍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