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后
意识如同从冰冷粘稠的泥沼深处艰难上浮,每一次挣扎都耗尽气力
当最后一层黑暗褪去,映入春桃眼帘的,是熟悉的、用上好软烟罗制成的湖绿色蚊帐顶,帐子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透过窗纸的、略显苍白的天光下,泛着柔和而昂贵的光泽
作为王府大小姐王萦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春桃的待遇自然远非寻常仆役可比
即便是养病的厢房,也收拾得干净雅致,身下是铺着厚实锦褥的雕花拔步床,床边小几上摆着白瓷茶具并一个鎏金小手炉,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宁神的草药味与熏香
她眨了眨眼,眼神空洞,仿佛对这精心布置的环境感到陌生
喉咙干得发疼,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又冷又僵,尤其是浸过湖水的四肢,残留着一种刺骨的酸麻
“春桃姐姐?春桃姐姐你醒了?!” 一个守在床边、穿着淡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最先发现她睁眼,惊喜地叫出声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
她立刻转身朝外跑,边跑边喊:“醒了醒了!春桃姐姐醒了!快去禀报大小姐!”
春桃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线追随着那小丫鬟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空白
我是谁?这是哪里?春桃……是在叫我吗?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帘子被猛地掀开,王萦带着一阵微凉的晨风,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面带忧色的丫鬟
“春桃!” 王萦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与关切,她径直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打量着春桃的脸色
见春桃眼神涣散,面色依旧苍白,她眉头紧蹙,连声道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说着,伸手想去探春桃的额头,又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快,再去请大夫来看看!仔细些!”
春桃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美丽却带着焦虑的脸庞,以及她身后那些陌生的面孔
大小姐?她脑海里闪过这个称呼,却无法与之对应的记忆或情感联系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王萦伸过来的手,嘴唇翕动,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什么……?”
王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瞬间凝滞,转为惊疑
她仔细看着春桃的眼睛,那双平日总是透着机灵与恭顺的眼眸,此刻却空洞无神,充满了迷茫与陌生
“春桃,你……你怎么了?” 王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不认得我了?”
旁边一个与春桃平日交好、名唤秋菊的丫鬟忍不住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道:“春桃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们啊!”
春桃似乎被她们的反应弄得更加混乱,她抬起手,虚弱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环顾四周,目光从王萦的脸上,移到秋菊通红的眼睛,再扫过其他丫鬟担忧或好奇的表情,最后回到自己身上锦被精致的绣花
一种巨大的、毫无着落的空虚感攫住了她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微而困惑,带着一种近乎无助的茫然
“抱歉……我、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丫鬟们中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尽管众人极力压抑,但惊愕的低呼声、难以置信的吸气声、以及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还是不可避免地在狭小的厢房内弥漫开来
“失忆了?”
“天哪,怎么会……”
“掉进湖里……把脑子冻坏了吗?”
“那她还记得怎么伺候大小姐吗?”
王萦的眉头拧得更紧,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挥手,厉声喝止了身后的骚动:“都闭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丫鬟们立刻噤声,垂下头
王萦重新看向春桃,这次她的目光更加仔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探额,而是想去握住春桃搁在锦被上的手,语气放缓,试图安抚
“别怕,春桃,许是刚落水受了惊,一时迷糊了,让我看看……”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及春桃冰凉的手背,春桃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去,整个身子也下意识地往床内侧缩了缩,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戒备与不适
“没、没事……” 春桃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我……可能就是有点累了,想再睡会儿……”
这个抗拒的动作和闪躲的眼神,让王萦彻底明白了
王萦定定地看了春桃几秒,眸色深沉
她缓缓收回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温和威严的表情
“行了,”她直起身,对身后的丫鬟们吩咐
“都先退下吧,别在这里扰了春桃休息。秋菊,你留下照看,再去个人,催催大夫,让他速来”
丫鬟们依言鱼贯退出,只留下秋菊红着眼睛,担忧地守在床边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大夫很快被请来,是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郎中
他仔细为春桃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舌苔,询问了几句,最后捋着胡须,对等候在旁的王萦躬身道:
“回大小姐,这位姑娘脉象浮紧,寒气侵体,确是落水后风寒入骨之症,老朽开几剂驱寒散邪、温经通络的方子,好生调养一段时日,身体应可无大碍,只是这失忆之症……”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头部并未见明显外伤淤血,许是骤然落水,惊惧过度,以至神思涣散,封锁了过往记忆,此类情形,医药针石往往难及根本,只能辅以安神静心之药,假以时日,或能慢慢自行恢复……”
王萦追问:“就没有别的法子?或可施以针灸,或可用些特别的药材?”
老郎中摇头:“针灸或可一试,但需谨慎,恐再受刺激,特别药材……恕老朽直言,心病还须心药医,记忆之事,玄之又玄,非金石草木可强求”
躺在床上的春桃,听着大夫的话,在众人目光不及的角落,几不可察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王萦不再多问,让丫鬟跟着大夫去抓药、煎药,又嘱咐秋菊好生照料,按时喂药
她最后看了春桃一眼,春桃正偏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帐子角落,对她的视线毫无反应
“你好生歇着吧,什么都别想,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告诉秋菊”
王萦语气平静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厢房
走出那间弥漫着药味和诡异气氛的厢房,踏入清冷晨光笼罩下的游廊,王萦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
清晨的寒风穿过廊柱,卷起她浅碧色裙摆的一角,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也让她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大小姐,” 贴身丫鬟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带着请示
“方才夫人院里的张嬷嬷过来了,说是夫人惦记您昨日受惊,特意让人送了些上好的补品过来,有老山参、燕窝、阿胶,还有一盒宫里赏的安神香丸,您看……是收进您的小库房,还是……”
王萦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那丫鬟
她神色不明,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
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游廊外萧索的庭院
那里,前几日被她斥责过的、负责园林的下人正战战兢兢地清理着那些顽固蔓延的灰白细藤,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惹主子不快
片刻,她才收回视线,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淡淡道
“先放到西厢那个专门收放药材补品的房间里去吧,仔细些,别混了,至于那香丸……暂且收着,我如今心神尚可,用不着”
“是” 丫鬟应下,心下却有些嘀咕
大小姐对夫人送的东西,似乎……并不如何热络?
甚至有些避之不及?那安神香丸可是宫里的好东西,寻常难得
王萦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
夜色再次笼罩王府,听松轩内烛火通明
七夜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留在那间布局诡异的主卧中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张大得离谱的拔步床,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案,锦帐低垂,颜色鲜艳得刺眼
主卧他已经粗略检查过,除了陈设违和,并未发现更具体的线索
那么,秘密或许在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套间里?
他推开小门,步入其中
套间内果然与主卧如出一辙,只是尺寸略小,床榻、妆台、铜镜……甚至连角落香炉的样式都别无二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显然这里并不常使用,但依旧定期有人打扫,维持着表面的整洁
七夜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他检查了多宝阁上的摆设,翻看了妆台抽屉,甚至挪动了那面同样对着小床的铜镜,查看后面墙壁,一无所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套间的那张拔步床上
床铺得很整齐,锦被叠放,枕头摆正
他走近,俯身,仔细查看床沿、床柱,甚至伸手探入锦被之下摸索,触手皆是光滑冰凉的丝绸面料,并无异样
难道猜错了?线索不在这里?
他直起身,正准备离开,脚下却不知踢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响
声音来自床底
七夜动作一顿,眼神锐利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借着手中烛台的光亮,看向床底
床下空间颇深,堆放着几个蒙尘的箱笼
方才那声响,似乎是碰到了其中一个箱笼的边角
他毫不犹豫,将烛台放在地上,挽起袖子,探身进去,将那个触手冰凉、分量不轻的箱笼拖了出来
箱笼没有上锁,只是扣着简单的铜搭扣,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久未开启
七夜吹去浮尘,打开搭扣,掀开箱盖
里面并非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些叠放整齐的、颜色已然黯淡的旧衣物
看样式,多是女子的衫裙、披帛,料子倒是不错,只是放了太久,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霉斑,散发出更浓的陈腐气味
七夜耐着性子,将衣物一件件取出,仔细检查
大多空空如也,直到他拿起箱底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颜色近乎灰白的旧物
入手触感柔软,布料很薄,已经严重褪色,边缘甚至有些脆弱欲碎
他将其展开,借着烛光仔细辨认
这是一件……肚兜?
七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眉头紧紧蹙起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手里这件衣物
四四方方的形状,顶端有两根系带,布料上依稀还能看出用褪色的丝线绣着的图案——是一对交颈的鸳鸯,只是颜色暗淡,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
针脚细密,原本应是精心绣制,只是如今布料本身都变得灰败粗糙
摸上去如同粗糙的抹布,还带着一股浓重的、来自床底箱笼的灰尘与霉变混合的古怪气味
女子贴身的私密衣物
而且,从这褪色程度和存放位置来看,年代不短了,绝非近期之物
怎么会出现在王府大公子卧室的隐秘套间床底下?
一个年轻未婚、甚至可能尚未通晓人事的贵公子,在自己卧房隔壁的隐秘套间床底,藏着一件显然属于女子、且年代久远的肚兜?
七夜的眼神沉了下来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这位“王景轩”大公子,以前……难道成过亲?
或者至少,有过极为亲密、甚至可能已行过夫妻之礼的女子?
那女子后来去了哪里?为何这房间还保留着如此诡异的布置,甚至藏匿着她的旧物?
这肚兜,或许就是关键线索之一
七夜没有多做犹豫,迅速将这件褪色肚兜小心折叠好,收入自己储物空间一个专门存放线索的隔绝容器内
然后,他将其他旧衣物原样放回箱笼,推回床底,抹去自己拖拽的痕迹,将一切恢复原状
他需要更多信息。光有这件肚兜还不够
……该去下人那边,特别是那些在王府待得年岁久远的老仆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了
他吹熄了套间的烛火,退回主卧,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窗外,夜色如墨,王府的夜晚,似乎总是格外漫长而寂静,掩盖了无数沉睡或苏醒的秘密
相比于七夜和云绛挽这种身处高位、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无数眼睛盯着、ooc风险极高的主角玩家
大多数被分配了低等仆役身份的普通玩家,在经过最初一两天的惶惑与摸索后,渐渐找到了在这个中式恐怖副本中的生存节奏
ooc判定似乎并非时时刻刻都那么严苛
只要大致遵循角色的日常行为模式
该扫地时扫地,该看门时看门,该浆洗时浆洗,面对主子时低头行礼、少言寡语——系统并不会动辄发出警告
这让许多提心吊胆的玩家稍微松了口气
身份低微也有低微的好处
没人会过度关注一个看门的家丁或一个洒扫的丫鬟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要他们完成分内工作,不出大错,就能相对安全地苟着
玩家之间虽然不能明着相认,但在一些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比如井边打水时、饭后短暂的休息间隙,通过眼神、暗号或极简短的耳语,也能勉强交流一些基本信息,互相提醒注意事项,形成一种脆弱而隐秘的同盟感
气氛甚至可以说得上和睦
管家玩家正在外院例行巡视
他背着手,脸上挂着符合管家身份的、严肃而不失精明的表情,目光扫过各处值守或劳作的仆役
他看到那个扮演看门家丁的男玩家正杵在大门侧边的耳房里,靠着门框,看似认真站岗,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些什么
管家玩家心中暗忖,这哥们心态倒是挺稳
而那看门家丁男玩家心里确实挺美
他的工作极其简单:每日早晚开关府门,白天大部分时间就是站在耳房附近,注意有无闲杂人等靠近,偶尔有客人或自家主子车马出入时,依礼开门、行礼、通报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不用干重活
比起那些被分到浆洗房、厨房、马厩的玩家,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抽到了上上签
“只要老老实实看门,不惹事,不ooc,混到副本结束,应该没问题吧?说不定还能蹭点大佬们通关的积分奖励……”
他几乎要开始幻想平安度过后领取积分时的美妙场景了
就在这时,几个负责内院洒扫的丫鬟提着水桶、拿着抹布,小声交谈着从他值守的耳房不远处经过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相对安静的清晨,还是隐约飘进了家丁玩家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大小姐房里的春桃姐姐,昨儿个游湖时不小心掉水里了!”
“呀!真的?人没事吧?”
“人是救上来了,昏迷了一天一夜,今儿早上总算醒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快说呀!”
“可是,听说醒是醒了,却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大小姐都不认得了!”
“失忆了?!天哪……好端端的怎么会……”
“嘘——小声点!嬷嬷不让乱传……”
几个丫鬟匆匆走远了,但春桃、落水、失忆这几个关键词,却清晰地留在了家丁玩家的脑海里
春桃?他快速回忆了一下玩家名单和进入副本后见过、听过的npc名字
玩家里肯定没有叫春桃的,那应该就是个npc丫鬟
落水失忆?听起来像是个意外,但在这个诡异副本里,任何意外都可能藏着线索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家丁玩家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抛开了
“一个npc丫鬟落水失忆,关我什么事?”他撇撇嘴
“我只是个看门的,打探消息、破解谜题那是大佬们该操心的,我呀,就安安分分看好我的门就行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敬业一些,目光重新投向府门外空旷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