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导师休息室飘然走出的雷恩,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咧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身后的尾巴更是快活地摇摆着。
那股蚀骨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刚拐过走廊,一个同样顶着毛茸茸兽耳、更为稚嫩的少年急匆匆跑了过来,是部落里年纪最小的成员之一,名叫阿吉。
“雷恩!你去哪里了?大家都等你呢!”阿吉喘着气,圆圆的脸上带着焦急。
雷恩迅速收敛了一下过于外露的情绪,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啊,没去哪,就……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上了个洗手间。”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还配合地揉了揉腹部。
阿吉一听,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又同情的表情:“哦哦!肯定是真理之门那些混蛋下的药!药效还没过吧?没事没事,多喝点水!”
他关切地拍拍雷恩结实的肩膀,“快走吧!要选歌了!咱们得好好商量,选个‘大’的给永歌森林那群尖耳朵!让他们也尝尝跳不起来的感觉!”
“没问题!”雷恩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跟着阿吉快步跑向兽人部落的练习室。
事到如今,经过第一轮的血与泪,所有幸存者都清醒地认识到,导师的喜好是悬顶之剑,但来自对手的刁难,往往更加直接和致命。
选歌环节,瞬间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充满了恶意与算计。
永歌森林为兽人部落选择的,是一首极其空灵、缓慢、充满冥想氛围的新世纪钢琴曲,旋律悠长宁静,几乎没有明显的节奏点。
而兽人部落回敬给永歌森林的,则是一首狂暴的、充斥着失真电吉他和嘶吼的暗黑系工业摇滚,节奏沉重混乱,旋律刺耳尖锐。
其他对决组也大同小异。
神域与血色战旗,一个极尽神圣恢弘,一个满是暴烈战意。
真理之门与镜花水月,则是理性冰冷的电子实验音乐对上感性甜腻的流行情歌对决。
每个公会都在绞尽脑汁,用音乐作为武器,试图在排练开始前,就给予对手精神上的重创和编排上的极大困境。
神域练习室。
第一轮淘汰三人后,只剩下四名成员。室内依旧保持着那种过于整洁、甚至显得空旷冷清的苦修风格,白色的墙面,简单的垫子,没有多余装饰。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一种混合着失败屈辱与信仰灼烧感的沉重沉默。
良久,坐在正中的领头人,那位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眼,眼中血丝未褪,但目光却更加沉凝锐利。
“诸位同修。”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轮,吾等遭遇挫败。有负吾主期待,未能于浮华喧嚣中持守纯净,反被污秽伎俩所困,损兵折将,此乃吾等心志不坚、应对失当之过。”
他环视剩下三人,每个人都低下头,面露愧色。
“然!”他话锋一转,音量提高,“神之考验,从非坦途。挫败亦是恩典,意在打磨吾等锋芒,淬炼吾等信仰!第二轮,宿命对决,正是吾等雪耻、证明虔诚之机!”
他的眼神燃起炽热的火焰:“吾等必要全力以赴,不仅要胜,更要赢得干净,赢得彻底!让吾主之光,穿透此间虚妄,照耀于舞台之巅!让所有人都看见,何谓真正的、不可玷污的信念之力!”
“为了吾神!”另外三人低声应和,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领头人微微颔首,随即对身旁一位较为年轻的成员吩咐道:“光耀之路,需借力而行,第二轮编排,至关重要,去,将那位……云绛挽导师请来,务必要恭敬,若能得其些许点拨,或可事半功倍,良好的关系,亦是吾等需学习的世俗智慧之一。”
执事点头领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简朴的训练服,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邀请。
云绛挽倒是没拒绝。想看看这群狂信徒在选了首战歌后会编出什么新花样。
当他踏入神域练习室时,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光秃秃的墙壁,廉价的反光地板,角落里几件陈旧的基础训练器材,以及那过于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的陈设。
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汗水的沉闷气味。
“啧。”他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嫌弃的轻啧,声音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
“这种地方……是什么东西啊?”他踱步进去,脚尖点了点地面。
“低级的地板和灯光,还有这些……”他瞥了一眼角落的器材。
“廉价的玩具,你们……”他转头,看向站得笔直、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神域成员,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住在这种地方?怎么生存下去的?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吗?”
字字如刀,扎在神域成员最敏感的神经上。
领头人额头青筋跳了跳,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其他三人也是脸色难看,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云绛挽又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空空如也的墙面和唯一一个摆着几本厚重典籍的简陋书架上,脸上的不悦更加明显:“跟苦修监狱一样,毫无美感,沉闷得让人窒息。”
他看向领头人,语气带着不耐,“你们……就让我来这种地方?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领头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压下翻涌的气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导师见谅,此乃吾等修行所需,清心寡欲,以近吾神。”
“行了吧。”云绛挽摆摆手,显然没兴趣听他的信仰阐述,径直走到房间中央唯一一块稍显干净的空地,随意地倚着墙,抱臂道,“不是说让我指教吗?跳吧,让我看看,你们这群近神者,能把那首战歌跳成什么样子。”
他的姿态高高在上,语气轻慢,像在命令小丑表演。
神域四人强忍屈辱,走到场地中,随着充满战鼓与铁血气息的《钢铁洪流进行曲》响起,开始起舞。
他们确实尽力了。
试图将神圣的仪式感融入激昂的节奏,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生硬。
才跳了不到三分之一,云绛挽就不耐烦地抬起了手,示意停下。
音乐戛然而止。
神域四人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微微喘息,看向云绛挽。
“只有……这种水平?”
云绛挽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因运动和不忿而泛红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你们……准备献给神的礼物?”
“阁下!”领头人猛地踏前一步,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彻底破裂,眼中爆发出被触犯核心信仰的暴怒火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请注意您的言辞!吾等对吾神的虔诚与奉献,不容亵渎!!”
另外三人也怒目而视,周身隐隐有极其微弱、被规则压制后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那是他们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云绛挽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领头人脸上。
那一瞬间,练习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下沉!
无形的、粘稠如实质的精神污染,以云绛挽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是更深层的、仿佛能扭曲认知、污染灵魂本质的冰冷恶意!
灯光似乎暗淡了一瞬,墙壁泛起不真实的扭曲波纹,空气中响起无数细碎、意义不明的低语幻听。
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和喉咙!
“你说……什么?”云绛挽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冰碴,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开。
“噗通!”“噗通!”
几乎是同时,除了领头人还勉强支撑着剧烈颤抖的身体,另外三名神域成员脸色惨白如纸,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们双手撑地,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连抬头都变得异常艰难。
领头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双腿打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部意志力和对神的信仰,才没有同样跪下。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恐怖的恶意存在!这根本不是人类,甚至不是任何已知深渊魔物能拥有的气息!
【深渊回廊直播间】
“卧槽!云美人发怒了!”
“神域这帮铁头娃,平时自己信信就完了,怎么敢正面刚云导师啊?!”
“完了完了,看那三个直接跪了……这精神污染浓度隔着屏幕我都觉得头皮发麻!”
“神域领头人还能站着?信仰够坚定啊……不过看起来也快撑不住了。”
“唉,何必呢,惹谁不好惹这位……”
“云导师那句话确实戳肺管子了,‘献给神的礼物就这?’杀人诛心啊!”
“感觉神域要全员心理阴影了……”
“这副本越来越刺激了,导师暴打练习生!”
一道醒目的金色光芒的弹幕,缓缓飘过屏幕中央。
【若无法抵抗此等虚妄之美与恶意的侵蚀,则说明其信仰根基尚未纯粹,仍需砥砺。】
发言者id后方,跟着一个标志——三重冠冕徽记。
直播间瞬间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刷屏:
“我靠靠靠靠!!!”
“金色传说弹幕?!这特效——!”
“三重冠冕……那是……神域最高认证标志?!只有……”
“教皇!!!是教皇冕下!!!”
“天哪!神域公会的创立者,深渊个人排行榜前五的巨佬!教皇维拉德!”
“这种等级的大boss居然也在看直播?!!”
“教皇冕下亲自发话了啊!这是肯定云导师的考验?”
“意思是神域那几个人信仰不纯才跪的?”
“细思极恐……教皇好像没否认云导师的恶意,反而将其视为试炼?”
“大佬的世界我不懂……但感觉神域那几个人更惨了,被导师碾压完还被自家顶头boss说信仰不纯……”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从墙壁的阴影角落悄然响起。
深紫色的、细嫩却透着妖异生命力的藤蔓,如同苏醒的蛇群,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出。
“呃?什么东西……!”一名跪地的年轻成员最先察觉,感觉到冰凉的触感缠绕上脚踝。
他惊恐地想挣脱,但那藤蔓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而且速度极快,顺着他的小腿、大腿、腰身,迅速向上蔓延!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被缠上。
是菟丝花
跪地的三人几乎瞬间就被缠绕了大半身躯,藤蔓勒进训练服,带来轻微的束缚感和更强烈的、直抵灵魂的寒意与污染。
领头人,虽然还站着,却也未能幸免。
几条更为粗壮些的菟丝花藤蔓,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缓缓爬上他的身躯,绕过他紧绷的手臂,缠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一点点绕上了他的脖颈。
冰凉的、带着植物清苦与腐败混合气息的触感紧贴皮肤,领头人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困难起来。
他低下头,能看见那深紫色的藤蔓在自己颈间缓缓收紧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勒断他的呼吸。
更可怕的是,藤蔓接触的地方,那种精神污染的感觉成倍加剧,无数混乱的、亵渎的、充满诱惑与毁灭的意念碎片,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呃……嗬……”他浓重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屈辱与恐惧的生理性泪水滚落。
他死死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开始用尽全部力气,低声念诵起神域的古老教义祷文。
云绛挽缓步走近。
他停在几乎被菟丝花包裹、仅剩头颅还在努力昂起念诵的领头人面前,微微俯身。
“再说一次?”他轻声问道。
领头人浑身一颤,没有回答。
云绛挽加重了语气。
“你们所谓的神明……”
“不过如此嘛。”
“看你们现在这副可怜的样子……”
“它怎么不下来救你们呢?”
领头人猛地睁大眼睛,嘶吼:“不……可……以……”
比他反应更激烈的,是那三名被菟丝花缠绕、精神早已在崩溃边缘的成员!
公会战一般是老带新,由于特殊的不死机制,是适合刷分的地方。
他们加入神域时间不长,信仰或许炽热,但根基远不如领头人深厚,心性磨砺也远远不足。
“住口!!!”
“不允许你亵渎吾神!!!”
“以吾神之名,净化你这异端!!!”
三人几乎是同时嘶吼出声!
在极致的愤怒与信仰护持下,他们竟然暂时突破了菟丝花带来的精神压制和部分物理束缚,不顾一切地、强行催动了体内被副本规则限制后仅存不多的神圣能量。
一时间,练习室内光芒乱闪!
微弱但带着决绝意志的圣光从三人身上爆发,试图驱散菟丝花。
一道灼热的净化光束射向云绛挽;还有一枚刻着神圣符文的微型爆裂物被激活,目标直指云绛挽所在区域!
“不要!!!”领头人目眦欲裂,嘶声阻止。
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那净化光束即将触及云绛挽衣角,爆裂物刚刚脱手的瞬间——
冰冷、宏大、毫无感情色彩的系统提示音在所有参战玩家的脑海中炸响!
【警告!警告!玩家,于非对抗环节,对副本核心功能npc‘导师-云绛挽’发起带有明确致命意图的攻击行为!严重违反《深渊回廊公会大战特殊规则-安全保障条例》第壹条!】
【规则判定:攻击成立。威胁等级评估……错误……数据冲突……npc云绛挽状态数据异常……无法匹配标准威胁模型……】
【强制修正:依据最高优先级玩家-npc交互安全协议,无论目标npc状态如何,单方面致命攻击意图成立即触发最高惩戒机制!】
【最终裁定:即刻抹杀攻击发起者!】
“什么??!!”领头人听到“抹杀”二字,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嘶吼。
“等等!系统!他们只是……”
他的话音未落。
那三名刚刚爆发出最后决绝一击的神域新人玩家,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这张画布上,轻轻地擦去了。
就在领头人眼前,就在云绛挽淡漠的注视下,那三个前一秒还在嘶吼的身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凭空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练习室里,只剩下领头人一个神域成员,依旧被菟丝花缠绕着脖颈,维持着那个试图阻止的姿势,僵在原地。
缠绕着他的菟丝花藤蔓,也仿佛失去了兴趣,悄无声息地松开,缩回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练习室重归死寂。
云绛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领头人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那枚滚落脚边的失效道具。
他微微偏头,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
然后,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转身,朝着练习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云绛挽脚步微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看来,你们的神……”
“……真的不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