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人?”
李重茂事先做了心理准备,却仍没想到,万骑竟滥杀了三百多人!
这如果都不处罚,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可言么?
他毕竟是现代人思维,出于条件反射,对特权违法极其反感。
袁从之见皇帝满脸怒火,声音更加响亮:“万骑虽然有功,但百姓乃国家根本,律法乃治国基石,请陛下委臣彻查之责,臣必定将凶犯一一审明,绝不姑息!”
在御史台,他是出名的硬骨头。
一年多前,李裹儿纵容恶奴劫掠良民为婢,雍州府无人敢管。
袁从之听到这事,让百姓指认恶奴,全部抓入御史台大狱,准备严惩。
只可惜,李裹儿去找李显告状,李显发出手诏让御史台放人
袁从之不干,坚决上奏:“陛下纵奴掠良民,何以治天下?”
李显说:“嗯嗯。”
然后,继续让御史台放人。
虽然袁从之没惩凶成功,但在朝廷、民间却打出了名声。
这次万骑的事,长安县不敢管,万年县不敢管,雍州府还是不敢管!
皇城外百姓哭诉时,刑部不敢接,大理寺不敢接,其他御史也不敢接。
他接了!
因为新皇帝能推翻韦党,他料想,必定是位有为的英主。
此时他望向李重茂,目光里满是期待,希望这位新君一扫阴霾,重整法纪!
但,李重茂摇摇头:“此事,朕需要再了解情况。”
宰相找常元楷聊过,万骑只愿退还高官子女、财物,还只是部分财物,其他财物是战利品,坚决不退。
他们都知道皇帝没钱奖赏,如果退了财物,自己就一无所得。
事情还没有解决办法,李重茂不能轻易表态。
李峤长舒一口气,心想:“陛下英明睿智,已经听进我们的劝谏了。”
袁从之顿感沮丧,坚持道:“陛下要拨乱反正,怎能纵容不法?”
李峤回答:“先前也有苦主申诉过,政事堂核查清楚后,自会处理。”
皇帝、宰相各自都表了态,按说该到此为止。
但袁从之不依不饶:
“此事不仅仅是法纪问题!”
“陛下可知,百姓在皇城外哭诉时,街头已有歌谣传出”
““母子不相和,长安血成河;左府空荡荡,百姓祸殃殃。””
“这分明是在揣测,陛下诛灭逆党,只是因为母子不和!”
“分明是在揣测,陛下纵容万骑劫掠,是因为左藏库不够用,便从百姓家里抢!”
“陛下若不还百姓公道,这等流言便坐实了,岂非有伤圣明?”
哗——
明德殿内外沸腾了。
历来谶纬、歌谣都很神秘,往高了说代表天意,往低了说代表民意,此时官员、百姓都迷信,很难不重视。
那几句歌谣,不止是犯忌讳而已,简直可以称得上诛心。
诛的是皇帝的心!
官员们议论不止:
“岂有此理,谁传出的歌谣?”
“老百姓懂什么宫廷之事?必是有人蓄意捏造,意图诽谤陛下!”
“才过两三日便有歌谣传出,自然是故意的!”
“居然为韦庶人鸣冤,必定是韦党逆贼干的,有漏网之鱼!”
“国库即便再空,怎可能明著去抢百姓,荒谬之极!”
“万骑抢的财物若是归陛下,也不至于没钱赏赐功臣了,简直不堪一驳!”
愤怒之后,又隐隐觉得很难办。伍4看书 勉废岳黩
议论声小了许多,是窃窃私语:
“正因百姓不懂宫禁秘事,他们被万骑误伤,申冤无门,更容易相信”
“说到底,韦庶人是奉遗诏摄政,他囚禁天子的原委,许多人并不知情啊”
“其实,有两次囚禁也是有原因的,若真传出去,对陛下声名有损”
“万骑劫掠之事,也可以说成陛下没钱赏赐,才纵容兵卒去抢”
“确实不易辩驳啊”
相王李旦深深蹙眉,那歌谣不仅是诽谤李重茂,更是在侮辱李姓宗室。
他朝李隆基斜瞥过去,眸光严厉,似乎在说:“你若是如此胡来,让宗庙蒙羞,便不配做太宗、高宗子孙!”
李隆基轻轻摇头,陷入了沉思。
李旦又朝薛崇胤、薛崇简望去,兄弟俩都茫然无措,显然并不知情。
武攸暨父子更从来不涉权力争斗,始终不发一语,面无表情。
李峤朝袁从之怒斥:“这些话,也是臣子能说的么?”
袁从之昂首道:“是百姓歌谣的原话,下官据实奏闻而已!”
李峤喝道:“御史不辨真伪的么?那要御史有什么用!”
啪——
袁从之将御史獬豸冠摘下,
取出官员鱼符,
放下竹木笏板,
昂然道:“宰相说御史无用,便请罢免下官的职位!否则,下官宁可犯颜领死,也要直陈其事,不敢隐瞒!”
御史自有风骨,大殿上的官员瞧见,都暗暗钦佩。
李峤只是为了保护李重茂,以免他被谤议胁迫,并不想堵塞言路。
他摆摆手:“谁说罢你的官?你可以直言,但总该懂得忌讳吧?”
袁从之道:“下官若不陈明利害,怎知此事不会又草草收场?”
这种事,他不是头一次经历了。
他决定闹大。
只有闹大,皇帝才不会和稀泥。
百姓的冤屈才能伸张。
此时,百官目光齐刷刷望向李重茂,想看这位天子如何表态。
公孙莹站在李重茂身旁,暗暗为他担忧,秀眉紧锁。
陈横、雷岳、周怀瑛、陈若芷四人也紧张之极,如兵变那晚一般。
李重茂正要开口,殿外响起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的声音。
噔噔噔——
李怀让走到门外汇报:
“禀陛下,陈州刺史萧至忠、宋州刺史韦嗣立、工部侍郎杜从则跪在重明门外。”
“他们他们身披重孝,手持木杖,还各带着棺材”
“说是要朝廷还他们公道,否则”
“否则就跪死在那里!”
他毕竟年轻,又是将门出身的直人,不懂得这些话该不该直接说,吞吞吐吐,仍是说了出来。
轰——
百官又是一阵喧哗。
“萧、韦二公限期三日赴任,到现在还没走,是要抗命么?”
“萧公没了两个儿子,韦公没了二子、一女,哪还有心情赴任?”
“我以为杜侍郎是家中有丧,所以不上朝,原来要以死申冤”
“带棺材来宫门哭跪,成何体统?”
“唉,也是人之常情啊!”
“堂堂宰相、侍郎家都如此遭遇,可想而知百姓的惨状了”
“只怕三人开了个头,会有更多苦主跪在那里,陛下就难办了!”
大臣们既同情萧、韦、杜三人的遭遇,又替李重茂捏了把汗。
若是平时,即便禁军犯法,只需依律法查办即可,可现在
万骑立有大功,怎能处罚?
军心若不稳,极易哗变啊!
李隆基望向李重茂,暗想:“杀人夺权容易,闭上眼拼命就是了,但治国需要解决复杂政务,你怎么办?”
李重茂沉吟片刻,开口道:“诸位爱卿,还有其他事情陈奏么?”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摇头。
大事都已经说完了,其他小事也不敢拿来烦皇帝。
“退朝!”李重茂站起身。
朝台阶下道:
“宰相随朕来偏殿议事。”
“袁御史也来。”
“还有,召萧、韦、杜三位卿家一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