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忽然活过来,把马秦客和观察室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收起腿,直挺挺站起身,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夺走什么。
噔噔噔——
缓缓转向马秦客,朝囚笼一步步走去,脚步很慢。
慢得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边走边喊:“朕死得好惨啊!是你害死了朕,朕要你偿命!”
声音仿佛不是从嗓子,而是从地府发出的,凄厉之极。
扑通——
马秦客登时腿软,摔倒在地。
他牙关咯咯打颤,想要往后移挪动,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只能大喊一声,手足并用,狼狈之极地缩到牢笼最里端,紧贴墙壁。
“李显”走近牢笼,猛力拉动木栅,哐哐作响,大喊:“偿命!偿命!”
昏黄的灯光下,他头发长长的,直没腰间,披散著遮住额头、眼睛,只瞧见嘴角淌著鲜血,可怖之极!
马秦客跪地求饶: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是安乐公主让臣这么干的,臣本来不敢,是公主坚持要求!”
“下毒的人是杨均,喂毒的是公主,臣没有谋害陛下啊!”
“太后不不,韦庶人已经伏诛,悖逆庶人、杨均也死了,陛下大仇已然得报”
“求陛下放过微臣”
被刚才那出戏戳破奸谋,他本就心虚,觉得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知晓阴阳,当真认为“李显”真要索命,惊惶失措间,一五一十招了出来。
观察室里,萧至忠、韦嗣立、杜从则都骇然:“真是他们毒杀先帝!”
袁从之惊诧之余,暗想:“陛下审讯的手段,当真高明啊”
公孙莹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又是钦佩,又是好笑,强压着嘴角。
各人心里都有疑惑,却不便开口。
审讯室里,“李显”怒叱道:“那两个贱人、逆贼都死了,你还没死,朕要你偿命!”
声音愈发高亢、凄厉,双手仍不住晃动木栅,似要拆掉一般。
马秦客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臣真的无罪啊,臣是被逼的”
嗯,只是睡了人家媳妇而已。
不算什么大罪。
“李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厉声道:“签供画押,让朕带到地府,否则朕死不瞑目,不能轮回,永远缠着你!”
“臣遵命,臣遵命!”马秦客哪敢拒绝,立刻接过纸。
握在手里,战战兢兢问:“怎怎么签供画押?”
“李显”抄手在嘴角一抹,狞笑道:“上前来,用朕的血画名字、按手印!”
“不、不必劳烦陛下,臣自己来”马秦客哪里敢过去。
他拼命咬破手指,挤出血来,歪歪斜斜用手指签名、按印。
递出纸后,立刻缩后几步,身子仍是哆哆嗦嗦,不受控制。
“呵呵、哈哈”
“李显”低笑两声,蓦地撩开头发。
露出惨白如霜的脸!
额头、脖颈处有点点黑斑,分明是中毒遗留的痕迹。
双目凄怨、狠戾,发出索命的光,血盆大口狞笑不止,震耳欲聋。
“啊啊啊!”马秦客缩在角落,不由自主高声呼喊,声音都哑了。
下身,有潮湿的感觉。
“李显”这才停下狂笑,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朝黑暗中走去。
观察室里,众人长呼一口气,李重茂招招手:“咱们也退场吧。”
吴致已等在别院里,恭恭敬敬将供词呈上,垂手侍立。
兵变那晚,他带乐师拼死堵门,护驾有功,得晋散官一级,授冠军大将军,封长子县开国男、上柱国。
他不是韦香儿的人,本来郁郁不得志,没想到,竟成了从龙功臣。
惊喜之余,更加用心办事。
李重茂笑吟吟道:“戏排得不错,下功夫了!
国库是空的,支票先开出去再说,有奖金拿,员工才有干劲。
吴致带乐伎一齐跪地:“谢陛下!是陛下教的好,臣不敢居功!”
参与表演的教坊乐伎,都是杂戏组的人,但跟许百里他们不是一拨。
杂戏组有杂技、倡优戏,这类有剧情的就是倡优戏。
之前教坊排的倡优戏,有《兰陵王》、《拨头》、《踏谣娘》等,都有许多台词唱段,今天这出算简单的。
李重茂以教坊为班底诛灭韦氏,教坊所有人与有荣焉,十分振奋。
本来乐籍地位很低,此时他们在宫里却被人敬重三分,扬眉吐气。
能排皇帝的戏,更荣幸之极。
听到褒奖、赏赐,各自笑容灿烂。
李重茂扭头问萧至忠等人:“诸位卿家,你们现在还认为,朕诛灭韦氏是因为母子不和、互相争权么?”
四人跪倒在地,齐声道:“臣不敢!”
萧至忠道:“韦庶人、悖逆庶人弑君篡权,陛下讨逆除奸,是顺天应命!”
韦嗣立道:“逆贼恶行天理不容!请陛下将罪状公诸于世,猜疑自解!”
杜从则道:“臣这就去重明门,劝其他官员退散,献上请罪奏疏!”
他们之所以逼宫,除了心中悲愤外,对皇帝多少是有怨气的。
觉得皇帝本质是为了争权,在京城大肆杀戮、铲除异己,才殃及到自己。
对那几句歌谣,他们将信将疑。
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诚实。
此时见马秦客供认不讳,才知道韦党天理难恕,自己如果逼宫皇帝,是间接助纣为虐了。
李重茂点点头:
“请罪就不必了,朕言出必行,不会追究你们。”
“给朕时间,朕会想办法,给你们和百姓一些补偿。”
“人死不能复生,诸卿治丧事宜朕会让太常寺参与,给与追赠厚葬!”
萧至忠、韦嗣立、杜从则齐刷刷伏拜:“谢陛下天恩!”
公孙莹心中有疑团,见大臣们都不问,堵得发慌,终于忍不住问:
“陛下,逆党谋害先帝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惑藏在所有人心头,但对于宫禁秘闻,大臣都心照不宣,如果皇帝自己不说,就闭嘴不去窥探。
这时见公孙莹发问,不由得替她担心,觉得她胆子实在太大。
但,都凝神侧耳过来。
李重茂哈哈一笑:“朕从前套过杨均的话,是他不小心透露的。”
“哦!”公孙莹恍然大悟,萧至忠等人也登时释然。
李重茂对公孙莹笑道:“你们的赏赐还没到位,也给朕一些时间。”
左右藏库都是空的,功臣们有诏令赏赐,单子下了,其实还没发货。
公孙莹低声道:“我不是为了赏赐”
李重茂咦了一声:“那你为了什么?”
公孙莹脸唰的红了,扭过头去。
陈横、雷岳、周怀瑛、陈若芷素来知道她大大咧咧,见她忸怩情态,各自使了个眼色,都窃窃偷笑。
这时,袁从之叉手道:“臣请命,彻查民间歌谣源头,诛灭逆党残余!”
他已经完全相信,歌谣是有人蓄意污蔑,既然他接了百姓的案子,逆党利用百姓造谣,他不能视而不见。
李重茂拍拍他肩膀:
“好!朕会找人帮你!”
“歌谣先不要禁止,查清楚来源。”
“关键时候,朕会出手。”
袁从之一怔:“御史台、大理寺、雍州府都缺人,陛下找谁帮臣?”
李重茂眉梢一扬:“朕新设的协查部门,金吾卫靖安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