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四。
长安城西市。
隋朝建大兴城时，将工匠商贾集中在固定区域，分东西两侧设店肆经营。
东侧称为都会市，西侧称为利人市，本朝称东市、西市。
两市都在京城偏北位置，这里人口稠密，离皇室、贵族、官员居所也近些。
相比而言，西市更繁华。
原因之一是西市属长安县，本就比东边的万年县户数、人丁要多，消费者基数大，生意自然就好做。
其次，王侯公卿多居住在东边，占尽好地段，富商只能去西边买宅置院。
胡商从西而来，在此处做买卖更方便，也开了不少店铺，更添旺气。
珠宝、美酒、胡姬，都很诱人。
此时，最热闹的却不是这里。
是“宜秋勾栏”。
申时，陆陆续续有人瞧见“招魂记”的水牌，过去询问店主：
“《招魂记》是什么？新舞还是新戏，怎么不写清楚？”
此时曲目、剧目大多固定，民间写戏未成气候，因此行客都很好奇。
店主从前是教坊出身，侍奉武后有功，放了良籍出宫开的勾栏，回答：“是出新戏，与宫禁秘闻有关。”
听说是宫禁秘闻，行客胃口立刻被吊起来了，纷纷涌入。
不多时，店内已坐满五十人。
店前的街道很快被占满，连坐带站，足有五百人之多！
此时官廨已闭门，许多官员、轮休兵卒也来西市闲逛，都凑近瞧热闹。
离开场还有一刻钟，再也插不进人。
等待之时，观众议论纷纷：
“是什么宫禁秘闻？”
“我猜，要么是女皇时的，要么更早，谁敢演当下的事？”
“那有什么好看的？无非说薛怀义、张昌宗、张易之那点事，都听烦了！”
“若是那些陈年旧事，咱们就一哄而散，让店家挣不到钱！”
“其实近来就有许多大事，比如咳咳，你们懂的，不能说！”
“害死那么多百姓，敢演么？”
“嘘，别说出来！”
聊著聊著，开始串闲话：
“禁军杀人、抢劫的事，到现在十来天了，也没个说法，有人管么？”
“说是袁御史在管，但我估计跟去年一样，不了了之！”
“哼，还以为换了个新官家，便有不同气象，唉”
“先帝纵容安乐公主强抢民宅、民田，掳掠百姓为婢，当今天子放纵禁军杀人、抢掠民家，有何区别？”
“安乐公主抢的可没有禁军多，新官家可比先帝狠！”
“没听说城里传的歌谣么？弑母屠姐、掠民肥私，能不狠么！”
“嘘，怎么又说上了”
骂皇帝的那几位见引人侧目，立刻闭上嘴，不敢再提。
隔了一会，那几人又闲不住，议论起最新的街头传闻：
“听说了么，长安城最近闹鬼了！”
“哪里的事？”
“啧！已经好几天了，有人晚上在金城坊看到，披散头发、身穿白衣，在院里飘来飘去，模样十分恐怖！”
“我是听说崇仁坊有，自称是被禁军滥杀的冤魂，来索命的！”
“啊，金城坊、崇仁坊都有么？我听说东市里也有”
“真的假的？闹鬼的传闻隔几个月就有，编的吧！”
“是真的！有当兵的晚上喝酒，夜里准备在西市投宿，也遇鬼了！”
“当兵的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当兵的”
有位上番府兵因是轮休，也来听戏，听到周围聊得起劲，加入了进来。
旁人听说他是当兵的，登时便有数十人转身瞪过来，怒气冲冲：
“你是禁军么？”
“杀人的有没有你？”
“是不是抢人财物了？”
“还敢出来！不怕王法么！”
那府兵连连摆手：“我是左骁卫的，驻扎在皇城营地里，跟北门禁军不相干，那日宫里的事我也没参与”
他知道长安人如今闻禁军变色，当即撇清关系，交代得干干净净。
身旁一位汉子问：“那你怎么知道遇鬼的事？”
府兵回答：
“那是我的一位同袍”
“前几日他在西市喝完酒，已经宵禁了，只能在西市内投宿。”
“刚进客店，身后便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望去，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东西朝他哭，说什么“你杀了我”之类的。”
“他喝醉了酒，本就东倒西歪，吓得魂不附体，只能在地上连爬带滚。”
“那鬼跟了他一路，最后似乎瞧清楚他不是凶手，才放他走了。”
“临走前说，“禁军无辜取我性命，我要报仇！””
“同袍吓尿了裤子，再也没敢出门，这几日一直躲在军营里”
刚才众人互相说出传闻，只当成逸闻趣事，并不十分当真，这时听到有人朋友亲身经历，都不得不信。
接着，又有更多人讲出自己听到的事，细节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真。
众人纷纷害怕起来，有人捂耳朵，有人连连摆手：
“别再说了，吓人啊”
“这次死了好几百人，不闹鬼才怪”
“人治不了禁军，让鬼去治也挺好。”
“说得轻巧，你不怕么？”
“也怕”
“快别再说了”
申时三刻，《招魂记》开场！
四位倡优走上戏台，一位男子身着素服坐在胡床上，举起一张纸在看。
另外三人是两名男子、一名女子，都背身站在一旁。
女子先开口道：“散骑常侍、光禄少卿，你们跟我阿娘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他很快就会动手杀你们！”
两名男子惊慌失措道：“安乐公主，我们该怎么办？”
女子道：“先下手为强！”
演的正是李裹儿、马秦客、杨均合谋毒杀先帝的一幕！
虽然倡优身上没写名字，但大家听到“安乐公主”的名字，立刻明白。
哗——
从店内到街上，数百人齐声惊呼起来。
都听了店家说这是出新戏，没想到，竟然这么新！
赫然便是三个月前，先帝驾崩的内幕！
喧哗声从勾栏周围，迅速沿街道南北扩散开去，直至整个西市！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街道，奔到这家勾栏，整条街不到半刻钟，已经水泄不通！
店前观众死死守住位子，眼睛片刻不离戏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戏台上，演的内容越来越劲爆、越来越离奇
从李显驾崩，到韦后密谋篡权，再到囚禁天子，全都有！
甚至，还有李显闹鬼情节。
看到宫廷斗争这几幕，大家又紧张又好奇，纷纷猜想是真是假，店家是什么背景，竟敢演这样的戏！
看到闹鬼的事，立刻联想到刚才聊到的传闻，各自都脸色发白。
看来，宫里也闹鬼了？
冤魂遍布长安啊
与此同时，太极宫两仪殿。
半个月了，宫中终于清理干净，李重茂住进了甘露殿。
为了庆祝，他特意大办酒席，宴请宗亲贵戚、五品以上官员和清要官。
用的是皇帝私人右藏库，里边还剩些钱，李重茂交给光禄卿豳王李守礼操办。
大臣们也想跟新君交流感情，得到邀请十分开心，气氛融洽。
酒至半酣，同样的戏开始上演——
《招魂记》。
宗戚、百官跟西市百姓一样，诧异呼喊连连，惊掉一地下巴。
不同的是，有些人皱起了眉头
李旦、李令月为首的一干宗室，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