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仿佛被泼翻了墨缸,浓稠的黑暗倾泻而下。
即便是白昼,视野也会被压缩到不足二十米,稠密的雨帘犹如实质的屏障,阻挡了四周的视线。
天气预报信誓旦旦的“晴好一周”,此刻,这句话成了最大的黑色幽默。
这场瓢泼大雨足以瘫痪一座城市的排水系统,却奈何不了他们周围那几簇的诡异火苗。
雨水砸在火焰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嗤嗤”声,瞬间蒸腾成白茫茫的水汽,将本就模糊的世界搅得更加混沌。
磅礴的雨声如同万千面巨鼓在耳边擂响,彻底淹没了恺撒赖以感知的“镰鼬”,将他投入一片感官的泥沼。
此刻,他甚至无法确定雨幕深处那个轮廓,究竟是那个诡异的新生浅羽,还是别的什么魑魅魍魉。
恺撒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无法锁定声源,只觉得每一滴雨珠落下都像潜藏着窥视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诺诺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隔绝着刺骨的寒意和湿气。诺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清楚她撑不住多久,这样的雨水下,以诺诺的身体估计很快会陷入失温。
“赌?”恺撒的声音保持着表面的冷静,在雨声中扩散开去,“这种时候?赌什么?”
“呵”那声音伴着一点不带不掩饰的讥笑,“你在犹豫?是因为怀里的女人成了你的软肋?还是骨子里的怯懦,让你连应战的勇气都丧失了?”
“收起你的激将法,”恺撒冷笑,目光扫视着翻滚的雨雾,穿透水幕直视对方,“我绝不会拿她的安危,去赌一个疯子的游戏规则。”
“规则?”浅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看似掌控一切的狂妄,“规则由我制定!这里——是我的舞台!”
唰——!
刺目的强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昏暗。
诺顿馆顶端的探照灯骤然点亮,粗大的光柱如同审判之矛,穿透重重雨幕,精准地将恺撒和怀中的诺诺笼罩其中。
惨白的光线下,诺诺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她猛地抓紧恺撒的衣襟,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被无形之物锁定的惊恐。
“赌注很简单,”浅羽的声音在强光中回荡,带着冰冷的玩味,“用你的荣耀,赌你的真心——或者,用她的命,换我的命。让我看看,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你到底护得住哪一样?”
嚓嚓嚓
一种如同塑料片被雨滴敲打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朝着光柱中心而来
恺撒瞳孔一缩,在声音逼近的瞬间,他按在诺诺后脑的手掌猛地向下一压——
呼!
一道冰冷的寒光几乎是贴着诺诺的发梢掠过!锐利的刀尖划破恺撒护住诺诺而暴露出的手臂外侧,带起一道细长的血线。
鲜血瞬间涌出,又在冰冷的雨水中迅速晕开,消失无踪。
恺撒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把一击即退的武器。修长的刀身,冷冽的弧度,标准的武士刀!
他瞬间排除了所有可能,只剩下两个名字:楚子航,或者酒德麻衣。而楚子航,绝无可能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此地。
“啧”恺撒看着手臂上迅速止血的浅痕,发出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可闻,“虽然立场敌对但我真不喜欢对女士动粗啊”
雨幕深处,仿佛传来一声带着玩味的哼笑。
武士刀的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从雨幕最阴险的角度刺出。
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绕过恺撒的防御,直指他怀中的诺诺。
狄克推多发出沉重的金属悲鸣,在暴雨中艰难地格挡着。
雨点疯狂砸落,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而对方的刀却像长了眼睛,每一击都刁钻致命,撕裂空气的尖啸与雨声混杂,奏响死亡的序曲。
论自信?
恺撒可以闭着眼睛宣告自己的胜利。他从不畏惧任何存在,神魔亦然。
但诺诺不同。
她只是个爱逞强,爱说大话的傻姑娘,月末了还偷偷啃食堂的免费面包充饥,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件她自己缝补过的礼服内衬口袋里恺撒紧贴着的部位传来硬物的触感。
他毫不犹豫地探手进去,掏出一块被挤压得不成形状的巧克力蛋糕,随手扔进泥水里。
“喂!那是我的夜宵!”诺诺在他怀里不满地扭动。
“结束了带你去吃遍芝加哥,”恺撒的声音在雨声中温柔又清晰,“就算全城熄灯,我也让所有餐厅为你亮起招牌,等我们光临。”他捏了捏诺诺的脸颊,触感没之前那么软,果然没好好吃饭。
新的杀机不等温情弥漫,一道阴冷的刀光自下而上,毒辣地撩向诺诺的腰腹!
这一刀,足以将少女拦腰斩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砰!
千钧一发之际,沙漠之鹰的怒吼撕裂雨幕!子弹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出,精准地撞在武士刀的刀身侧面!
火星四溅!
这近乎炫技的一枪,强行改变了刀刃的轨迹!
而几乎同时,反握在诺诺背后的狄克推多稳稳架住了下方,他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将“镰鼬”的领域压缩到了极致,半径从平日的二十米再到今日异常扩展后的近四十米,坍缩至不足五米。
生死之间,是突破的熔炉。
作为加图索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九死一生。
如果他被玫瑰的刺刮破了手,加图索家族会在半天不到的时间把整个庄园的带刺植物连根拔起。
执行过的任务?金陵王家的战场,羽蛇神遗迹的救援,卡塞尔的动乱狄克推多与沙漠之鹰的锋芒足以解决一切,何须依赖那“无用”的镰鼬?
他确实很早就觉醒了血统,“恺撒”之名理应如此。但言灵觉醒时,家族长辈眼中那掩饰不住的遗憾,像根小刺扎在心头。
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
秘党历史上,它的另一位着名拥有者是路山彦。
在天空与风之王的序列中,它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之一,一个纯粹的探测器。
面对龙类?除非对方慢如蜗牛,否则形同虚设。
面对混血种?他恺撒生来就是焦点,是座上宾!
若在内斗才用这言灵显摆实力,简直是欺软怕硬的笑话!
恺撒比谁都清楚镰鼬的“缺陷”。
楚子航是行走的焚城烈焰,晨是无声的致命阴影。
他恺撒的优势是什么?家族?
哈!一个唾弃家族桎梏的人,最终竟要依靠家族光环才显得“特殊”?
多么讽刺!
所以他一直扮演着“领袖”。
他是深夜研究战术的参谋,是包揽一切的蠢货,是事事插一脚的学生会主席,也是表白时拿错花束的笨蛋。
他想成为“恺撒”,而非“加图索的恺撒”。
路很长,中二病会犯,跟头会摔。
但若连怀中的女孩都护不住他连人都算不上,遑论其他!
荣耀?地位?那是领袖的冠冕。
晨是个碎嘴巴,但他的话就是那么让人上心
“诺诺是个神经病,我不希望你也是。做她靠得住的肩膀,别为那点可笑的骄傲,把她一个人扔在餐厅喝闷酒。”
镰鼬的领域被压缩到一个精妙的阈值。
敌人的攻击轨迹清晰可辨,而他堪堪承受着海啸般的信息洪流。
传说中,觉醒镰鼬者,有自毁耳膜者,有不堪重负自刎者。
这是一个难以驾驭的诅咒。
即便在平日,关闭它都是一种奢望。
幼年的恺撒,被迫聆听过父亲与不同女人床笫间的呻吟,也捕捉过仆人们压低的怨毒诅咒
此刻,他正被声音彻底淹没。
暴雨的倾盆轰鸣、浅羽癫狂的笑声、酒德麻衣刀刃的破空嘶鸣、不知源头的诡异塑料刮擦声还有,紧贴着他胸膛的,诺诺那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狂跳,大脑如同超频运转的cpu,濒临烧毁,但他不能停!一丝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滋啦——!
探照灯骤然熄灭。
下一秒,惨白的光柱如同天神之剑,再次刺穿雨幕。
雨幕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所撕裂出一条通道,恰好贯穿了整个战场。
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恰在此时炸亮,将通道内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
厮杀的学员与猎人,残肢断臂,倒地不起的身影以及,半空中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看不清面孔的酒德麻衣单手高举武士刀,刀身缠绕着暗红如血的流光,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光柱中心的恺撒与诺诺凌空劈下!
那奇怪的塑料声,终于是让恺撒搞明白了,那是酒德麻衣头发上的好多蝴蝶头饰。
通道的尽头,浅羽的身影那么清晰。
他的嘴角撕裂至耳根,鲜血如小溪般淌下,一颗猩红搏动的心脏在敞开的胸腔里狰狞地跳动。
他死死盯着恺撒,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残忍的期待:抉择吧!为了你“所有人”的荣耀,结束这一切?还是为了怀中的“她”,抛弃你那可笑的信念?
他的一只手指着心脏,一只手掐着脖子,象征着两个选择。
我全都要!
我是恺撒!
是光芒万丈的王,是学生会的主心骨,是发誓要守护一切的领袖,是承诺永远爱你的笨蛋!
沙漠之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最终咆哮!
狄克推多以完美的角度格开酒德麻衣势在必得的一刀,巨大的力量让刀锋偏斜!
同时,他猛地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诺诺护在怀中,以自己的后背当作最后的壁垒,挡住酒德麻衣那藏在阴影里的另一把武士刀。
噗嗤!
冰冷的刀锋,带着暗红的流光,自阴影中悄然而至,精准地刺入他的后背,深及脊柱。
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贯穿全身 恺撒身体剧震,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昂贵的礼服。
镰鼬的领域被瞬间扩展,他要知道那子弹的轨迹!
而那颗咆哮出膛的子弹,如同撕裂命运的利箭,穿透层层雨幕,越过激战的人群,擦过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穿过了他的光芒,没入了浅羽那在胸腔外疯狂搏动的心脏。
砰!
心脏如同烂番茄般爆开!浅羽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瞳孔中只剩下难以置信。
恺撒再也支撑不住,鼻血如同开闸般汹涌而出,大脑仿佛被无数根钢针攒刺!强行透支镰鼬的代价瞬间反噬!
从五米到五十米,这是他最极限的一次使用镰鼬。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而颤抖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借着冰冷的雨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刺目的鼻血。
恺撒低下头。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诺诺眼中点燃的黄金瞳,暗红的底色中,璀璨的金色如同熔化的太阳,妖异而惊心动魄。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即便在剧痛和轰鸣中,恺撒也瞬间读懂了那熟悉的唇形。
她总是喜欢用这个唇语表达自己对恺撒的关心和对恺撒所作所为的不满。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