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灯光惨白,照得货架上的水果颜色都有些失真。
收银台前,老妇人颤巍巍地将几个打折苹果和一串有些蔫巴的香蕉放进塑料袋,布满皱纹的手指笨拙地点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
“好的,先生,这些水果一共是”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服务性的笑容,看向面前神色有些不耐烦的男人。
男人随意地拿起一个苹果,凑到眼前,他脸上的肌肉猛的抽动了一下,。
“咳!”他夸张地干咳一声,声音马上拔高,“这苹果他妈的长虫了!看见没?!就在这儿!黑心的老东西,你卖烂货是吧?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老妇人懵了,浑浊的眼睛努力看向那个苹果,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自然疤痕,什么也没有。
“先生,这,这没有”
“嘭!”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断了所有声音,也压过了超市里原本嘈杂的背景音。
老妇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腹部迅速扩大的深色污迹,然后无声地向后倒去,撞翻了旁边堆着促销纸巾的货架。
死寂持续了不到一秒。
“啊——!!杀人了!!”一个女人尖锐的哭喊声撕裂了空气。
“快跑!!”
人群炸开,惊恐的尖叫、推搡、货架倒塌的声音混作一团。
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硝烟,随手将那个苹果扔在老妇人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旁,转身,不紧不慢地逆着奔逃的人流,走向超市出口,消失在混乱与夜色中。
城市主干道旁,路灯的光晕在密集的雨帘中模糊成团。
一个年轻妇人用外套紧紧裹着怀里发烧的孩子,徒劳地向着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辆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
“出租车!出租车!拜托!停一下!孩子病了!”
雨水将她全身浇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怀中的孩子小声啜泣着,声音微弱。
终于,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黄色出租车减慢了速度,朝着她的方向靠过来。
妇人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踉跄着往前两步,几乎要哭出来:“谢谢!谢谢您!去最近的医”
她的话没能说完。
那辆出租车在即将停稳的瞬间,非但没有彻底停下,反而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加速,朝着站在路边的母子二人——
“砰!”
沉重的撞击声被暴雨声掩盖了大半。
妇人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起,怀中的孩子脱手而出。
出租车没有丝毫停顿,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迅速远去的红线。
几秒钟后,另一辆路过的车急刹停下,司机惊恐地下车查看,随即发出变了调的呼喊。
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迅速蔓延,又被更多的雨水冲淡。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两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几张硬纸板和破烂棉絮搭成的“窝”里。
年纪稍大的男孩拍了拍妹妹的头,脏兮兮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没事,再忍忍。哥哥他说了,只要做完这次‘大人物’交代的‘小任务’,咱们就能拿到好多钱!到时候,咱们租个小房子,有窗户的那种,不用再睡这里了,你也不用总咳嗽了”他憧憬地说着,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咦?什么味道?好刺鼻”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管道深处。
不是错觉。
一股股冒着淡淡白烟的液体,正从四周几条较小的管道口无声地涌出,沿着倾斜的地面,缓慢地朝着他们栖身的角落漫延过来。
液体流过的地方,地面残留的污渍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
男孩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认得这种味道,在以前流浪时,远远闻到过化工厂偷排的废水是强碱!
“妹妹!快起来!快跑!”他尖叫着,用力去拉还在懵懂中的妹妹。
但四面八方,那死亡的白沫已经封住了大多数去路,如同无声的沼泽,正在合拢。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拿着一把纯银小喷壶,给窗台上一盆名贵的兰花浇水。
水滴均匀地洒在墨绿的叶片上,晶莹剔透。
一个戴着白色无脸面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恭敬地躬身:
“先生,按照您的吩咐,那些猎人可能留下隐患的相关人员家属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我们承诺的赔偿金和封口费预算,可以全部节省下来,或者转入其他账户。”
男人的动作没有停顿,声音温和,甚至带着赞许:“效率不错。你比之前那个总是留尾巴的蠢货强多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兰花上,“确定都‘扫’干净了?没有任何可能被翻出来的线头?”
面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狂热:“请您绝对放心!属下动用了一切资源,把所有关联者的背景、社会关系、乃至他们最近十年的网络浏览记录和消费流水都清洗过了!”
“所有纸质和电子记录都已物理销毁,相关的基层经办人也都‘安排’了可靠的健忘症。现在,就算是上帝亲自来查,也绝对找不到任何能把那些‘意外’和您联系起来的证据!”
“哦?”男人终于停下了浇花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微笑,看着面具人,“清理得这么彻底啊”
“是的!万无一失!”面具人挺直了腰板。
“不,”男人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一点没清理干净。”
面具人一愣,下意识追问:“还有?不可能属下难道漏掉了什么隐藏极深的信息渠道?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响,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爆开。
面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面具下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胸前迅速晕开的血花。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砸在昂贵的手织地毯上,鲜血迅速浸染开来。
男人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随手将银质喷壶放在旁边的花几上,用丝帕擦了擦手。
“现在,就真的干净了。”他淡淡地说,“不过帕西,下次还是用刀吧,血溅的太远,又多了一块要清洗的地毯,这也是损失啊!”
一个身穿考究管家服的青年,无声地从书房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他微微躬身:“是我疏忽了,家主。下次我会记得用刀。换地毯毕竟比修复弹孔和清理血迹更麻烦一些。”
“嗯,帕西,记住就好。”被称为“家主”的男人摆了摆手,似乎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精心修剪的庭院,“听说代理家主那边,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不断有消息说,我亲爱的恺撒,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虽然那些危险,本来就是我们送去给他历练的小礼物。”
“是的,家主。消息是这么说的。即便一切本在计划内,但现场情况的烈度有些超出最初的预估模型了,这批实验品没法控制,单纯为了杀戮,可能有些不好收场啊”帕西垂首回答。
“无妨。”男人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脸上的笑容深邃难明,“恺撒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温室里的玫瑰再娇艳,也经不起真正的风雨。”
“我反而希望他能多‘撕碎’几只那些丑陋的怪物。鲜血、怒吼、在生死边缘挣扎然后胜出这才配得上加图索家继承人的魅力,不是吗?”
“您的意志。”帕西再次躬身。
“去吧,把剩下的琐事处理好。这里”他瞥了一眼地毯上的尸体,“让人收拾干净。我不喜欢血腥味打扰我的兰花。”
“是。”
帕西如同出现时一样,无声地退入阴影。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男人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合作者?呵不过是一个被无聊感情和道德束缚了手脚的懦夫罢了。他算什么,比得上君王的我吗?一个口说无凭的骗子罢了,你会和你的妹妹们一起下地狱。”
他离开窗边,走向书房深处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
指纹和虹膜验证通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规模远超常人想象的地下空间。
整齐排列的,是无数个充满淡绿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培养舱。
舱体由高强度透明复合材料制成,内部光线幽暗,隐约可见一个个正在缓慢蠕动或是沉睡的狰狞轮廓。
舱体表面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指示灯规律闪烁,维持着这些“造物”脆弱的生机。
这里的设备精良程度,甚至超越了卡塞尔学院装备部某些最高机密实验室。
而这玩意,晨还见过。
阿曼洛斯的设备只能算是这边的废弃物。
男人缓缓踱步在培养舱之间,像个艺术家在巡视自己最得意的画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非人形态的轮廓,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欣赏和期待。
“那些放出去的不过是开胃的甜点,是测试稳定性的次品。”
他伸出手,隔空轻轻抚过一个培养舱冰冷的表面,里面那个长着不对称骨刺和复眼的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舱壁,发出沉闷的“咚”声。
男人笑了。
“这些才算是我的作品,诺顿,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还是最厉害的炼金术士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而阴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荡,带着北欧的寒意。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会有很多‘惊喜’,等着你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