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物质彻底停止了蠕动,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化为迅速焦化的外壳。
从它胸腔深处炸开的破洞里,升腾起一种奇特的金红色火焰。
那火焰并不特别炽烈凶猛,却带着一种决绝,静静舔舐着内部残存的一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烧尽最后的残稿。
火焰的中心,男孩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安眠。
额头上,弹孔处没有流出鲜血,反而绽放出一朵栩栩如生的重瓣牡丹。
那花朵无比绚丽,每一片花瓣都燃烧着,光华流转,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孤独。
它在烈焰中极致盛放,又在烈焰中悄然凋零,化作几缕飞升的火星,最终与周围的火焰融为一体。
康斯坦丁。
这个名字,在龙类的秘史中沉重如烙印。
而在人类浩渺的历史长卷里,与之谐音的“君士坦丁”,是上古晚期那位叱咤风云、奠定了帝国基业的皇帝,人称君士坦丁大帝。
但历史总爱开玩笑。
真正的君士坦丁大帝与青铜火之王并无瓜葛,那或许是天空与风之王麾下某个精于伪装的傀儡,在时间长河中随手布下的迷障。
而此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康斯坦丁,或许在久远的年月里,曾只是某个平凡下午,在无边麦浪中追逐纸鸢的少年。
阳光灿烂,麦穗金黄,风托着简陋的纸鸢越飞越高,那是最后一次无忧无虑的飞翔。
公元222年,白帝城在名为“烛龙”的灭世言灵下化为火海与废墟。
少年康斯坦丁被迫化茧,将自己封入冰冷的青铜与漫长的沉睡。
他的兄长诺顿,带着弟弟尚未孵化的茧,带着依旧愿意追随他们的子民,一同隐入那座与世隔绝的青铜之城,将喧嚣、背叛与战火关在门外。
“妈妈,殿下为什么不做外面世界的皇帝?偏要在这里当个城主?”
“孩子,殿下早就厌倦了称王。他或许只想和你们一样,能在真正的阳光下放纸鸢,能和亲人无所顾忌地说笑玩闹,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也不必背负整个族群的命运”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他终究是我们的王啊。”
火焰渐渐微弱下去。
怪物庞大的身躯被从内部烧空,焦黑的外壳片片剥落,露出最深处一具泛着青铜光泽的完整龙骨。
它静静矗立在废墟中央,不再有任何声息,仿佛一尊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在此刻彻底冷却的雕塑。
“他死了?”有人轻声问,带着不确定。
“死了。”回答的声音干涩。
战场陷入了奇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望着那具仍在冒烟的龙骨,望着那渐渐熄灭的余烬,仿佛在看一场盛大葬礼的最后仪式。
火焰带走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怪物或一位龙王,更像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古老时代。
“青铜与火之王死了!” 终于,一个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对!是我们!我们杀死了龙王!”
“胜利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从后方阵地猛地爆发开来,迅速蔓延。
劫后余生的庆幸、战胜强敌的狂喜、以及漫长一夜积累的压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学生们相拥,执行部的专员们重重击掌,仿佛一个辉煌的新纪元就在眼前。
晨站在原地,没有参与欢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龙骨,看着那些跳跃的年轻面孔,眼神深处是旁人读不懂的沉寂。
“喂,事情都过去了,板着脸干嘛?不该庆祝一下?” 恺撒走到他身边,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将血腥与焦臭的味道压下去。
“你看到了吗?”晨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他侧身,将怀里的默颜和紧挨着他的洛姬往身后挡了挡,避开飘来的烟雾。
“看到什么?你能不能说清楚点?”恺撒挑眉。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晨的语气平淡。
“”恺撒沉默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你是说,那个龙王最后冲出来,给那个赏金猎人挡子弹的事?”
“你怎么看?”
“我?”恺撒呼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死了。就这么简单。战场上的生死,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晨的视线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回那具孤零零的龙骨上,“但我看到的,是一个迷路的少年,孤独地死在了这里。和周围这一切格格不入。”
“所以,你的‘圣母心’又开始发作了?”恺撒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不,”晨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我是在质疑我们一直被告知的‘屠龙事业’,质疑那些教科书上非黑即白的定论。”
“你知道的,恺撒,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关于龙王的一切,又有多少是真相,多少是胜利者需要我们看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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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不再停留,将默颜往怀里拢了拢,转身离开。
“一会儿食堂集合,你知道的。”
洛姬默默跟上,小手轻轻拽住了晨的衣角。
恺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点头,雪茄明灭的火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是啊只有胜利者。以及,选对了边的人。”他低声自语,将还剩半截的雪茄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底慢慢碾灭。
“战争中,哪有什么纯粹的‘正义’。”
他转身,朝着正在清点“战利品”的诺诺走去。
“走了,诺诺,去餐厅。按原计划。”
实验楼顶,风变得有些冷。
“干得好,路明非。”
昂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只有这简短的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随后通讯便切断了。
路明非缓缓摘下耳机,任由它滑落在地。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做对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命运吗?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所有人都缠在里面,挣不开,逃不掉。
那老唐呢?老唐现在在哪里?
他还好吗?他知道他的弟弟,刚刚彻底消失了吗?
一个激灵,路明非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下楼,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之前他和老唐躲藏的那个半塌的小卖部废墟。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被碎石压住一角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又带着点古老字体结构的别扭感,但确实是中文:
“如果有机会,来纽约,我带你玩遍整个美利坚。
路明非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明明明明你自己都穷得叮当响,明明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明明你的弟弟刚刚你却还想着,要带我去玩吗?
他靠在断墙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压抑了一整晚的、混杂着恐惧、愧疚、茫然和巨大悲伤的情绪,终于冲垮了堤防。
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肮脏的裤腿。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流泪。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是催促他去学生餐厅集合的信息。
“路明非那小子,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诺诺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耸了耸肩,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意和一丝担忧。
“算了,随他吧。楚子航还有多久到?”晨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已过3点。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只是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
默颜被洛姬紧紧牵着,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卡塞尔校服外套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安静得有些异常。
“诺玛监控显示,他步行过来大概两分钟。”苏茜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精准报时。
“好,各就各位,按最简流程走一遍。”晨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让有些涣散的几人重新打起精神。
两分钟后,餐厅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楚子航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未散尽的肃杀。
他的步伐稳定,黄金瞳在室内灯光下收敛成淡淡的琥珀色,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缺乏波澜。
就在他踏入餐厅中心的刹那——
啪!啪!啪!
所有预先布置好的装饰彩灯和主照明同时亮起,骤然的光明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几张熟悉的面孔从不同角落的阴影里冒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拿什么像样的庆祝道具,甚至有人还沾着战斗后的灰尘。
“生——日——快——乐——!”
声音不算特别整齐,带着沙哑和敷衍,但至少是喊出来了。
楚子航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动,甚至连困惑都欠奉。
他就像一尊突然被推上舞台的雕塑,与周围这刻意营造却难掩仓促的“惊喜”氛围格格不入。
沉默在蔓延。
然后——
哐当!哗啦——!
天花板上,一个之前可能被爆炸震松了固定件的装饰用小吊灯,终于在重力和这片刻寂静的压力下,不堪重负地脱落,砸在楚子航脚边不远处的空桌上,玻璃灯罩碎了一地。
众人:“”
楚子航的目光从碎裂的吊灯上移开,重新看向他的同学们,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带着疑问语气的字:
“额谢谢?”
“人机。”恺撒小声对旁边的诺诺嘀咕。
“确实。”诺诺深表赞同地点头。
晨扶额,看向餐厅另一头那张临时拼凑的长桌。
桌上原本应该放着一个生日蛋糕的位置,现在只留着一滩融化的奶油和扭曲变形的底座,以及几片疑似蛋糕胚的焦黑物质
“算了,”诺诺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就这样吧,心意到了。姐姐我实在撑不住了,再不回去睡觉,我感觉我的皮肤都要抗议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拎起自己的外套,率先朝门口走去。
大家互相看了看,也都从这场过于“简朴”甚至带着点荒诞的生日突击中松懈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庆祝的心思早就被消耗殆尽。
洛姬对晨点点头,小心地搀扶着依旧沉默的默颜,也离开了餐厅。
很快,餐厅里就只剩下晨和还站在门口的楚子航,以及一地狼藉和那个破碎的吊灯。
“走吧,”晨走过去,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回去睡觉。今夜够长了。”
楚子航又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空荡的餐厅和那盏摔碎的灯,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迈步跟上,在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晨,声音平稳地补充了两个字:
“还有,谢谢。”
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开一个略显疲惫却真实的笑容。
“哈哈,这话你应该早点说,气氛可能就没那么尴尬了。”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入卡塞尔深夜寂静的校园。
远处,零星还有执行部人员在清理战场,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
他们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渐渐融入这片此刻重归平静的黑暗之中。
他逃了出来,凭着某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甩开了所有可能的追踪,一头扎进了这片黑暗的森林。
他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枝叶,望向学院中心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浓烟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记得那灼痛,记得那声仿佛直接响在灵魂里的、满足又悲伤的叹息。
不知何时,冰凉的液体划过他沾染了尘土和血渍的脸颊。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哥哥又没有及时赶到又把你弄丢了”
陌生的悲伤和足以撕裂头颅的剧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击垮。
记忆的碎片和龙类的本能在他意识里疯狂厮杀,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罗纳德·唐,还是别的什么。
嘟——嘟——
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林间小路上响起。
“喂!前面的那位诺顿殿下,” 霍布娜朵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敌意,“看起来你需要个代步工具?要搭个便车吗?这条路晚上可不太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