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唯一能用的右眼,在极度紧张与求生本能驱使下,开始艰难地适应这片被过滤后的微光世界。
他不再试图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路径,而是依靠一种模糊的方向感,朝着地势略有起伏、植被似乎更为古老茂密的内陆深处缓慢推进。
每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绿色梦魇中跋涉,脚下的腐殖层柔软而危险,随时可能隐藏着断枝、坑洞或盘踞的蛇虫。
雨林自有其喧嚣:某种昆虫持续不断的高频嗡鸣,远处模糊的、似猿似鸟的怪异啼叫,树叶上密集雨滴坠落的声音。尽管并未下雨,那是凝结的水珠从高空滴落,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膜内鼓噪。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反而衬托出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那种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的寂静。
他紧握白桦木柄的石斧,肌肉紧绷,每一次拨开垂挂的藤蔓或踩过及膝的蕨类丛都小心翼翼,预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袭击。
这种持续的紧张感,加上潮湿闷热的环境,让他很快汗出如浆,汗水浸湿了简陋的皮背心,与空气中的水汽混合,使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
然而,一种更阴险的威胁,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最初是小腿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瘙痒,像被细小的草叶划过。他下意识地用手拍打了一下,触感湿滑,并未在意,归咎于某种恼人的飞虫或过敏。但瘙痒并未停止,反而开始蔓延,从小腿到大腿,甚至越过护臂,出现在手臂和脖颈。
一种冰冷的疑虑开始在他心中滋生。他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布满苔藓的巨树下,借着从树冠缝隙透下的微弱光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的双腿,从加固绑腿的边缘向上,直到大腿根部,原本鞣制后呈浅棕色的皮革,此刻几乎变成了诡异的、蠕动着的黑褐色!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细长滑腻的蚂蟥,正吸附在他的皮裤和裸露的皮肤上!
它们有的已经吸饱了血,身体膨胀得如同饱满的黑豆,油光发亮;有的则还是干瘪细长,正用它们那令人作呕的吸盘,贪婪地寻找着下口的位置,扭动着钻过皮革的缝隙!
不是几十条,是上百条!它们形成了一个蠕动的、活生生的矩阵,覆盖了他的双腿!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紧贴皮肤的、饱食血液的蚂蟥传来的微弱温热感,以及更多细小蚂蟥试图钻入皮裤内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感!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疯狂地用手拍打、撕扯腿上的蚂蟥。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这些滑腻的生物吸附得极紧,用力撕扯只会让它们的吸盘更深地嵌入皮肤,甚至将口器断裂在体内,极易引发感染。几条被他粗暴扯下的蚂蟥,在指尖扭动,留下了一道道粘滑的血迹和皮肤上渗血的伤口。
更多的蚂蟥依旧牢牢附着,甚至因为嗅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而更加兴奋地扭动。
恐慌!纯粹的、原始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无声的、贪婪的生物活活吞噬!
不能用手!记忆深处某个求生知识碎片猛地闪现:盐,或者火!
盐?他带了宝贵的盐,但那在皮囊深处,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绝不能浪费在这里。而且数量如此之多,根本不够用。
火!只有火!
他颤抖着,以最快的速度放下背着的皮囊和陶罐,几乎是扑到地上,收集周围一切能找到的、相对干燥的引火物。枯死的细枝、某种大型树木脱落的干燥树皮碎屑、一些绒毛状的干枯菌类。感谢这无处不在的湿度,真正的干柴极少,但他顾不上了。
取出一直小心保存的火折子,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吹出明火。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那一点可怜的引火物,烟雾远大于火焰,似乎随时都会熄灭。这让他想起最初在岛上钻木取火的艰难时刻,那种对火种的渴望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心急如焚,不断添加更细的柴薪,俯下身拼命吹气,任由烟雾呛得他咳嗽流泪。
终于,一小簇脆弱的火苗挣扎着诞生了。他立刻拿起一根稍粗的、一端燃烧着的树枝,做成一个简陋的、摇晃不定的火把。
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咬紧牙关,将火把那跳动的火焰,猛地凑向自己腿上一处蚂蟥最密集的区域!
嗤——
一阵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灼烧声响起,伴随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怪异臭味。几条吸饱血的蚂蟥瞬间受热收缩,从皮肤上脱落下来,蜷缩成一小团掉落在地,还在微微抽搐。皮肤上传来的灼痛感,此刻竟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他如同一个陷入疯狂的烙刑师,将火把依次凑近双腿。火焰灼烧着蚂蟥,也无情地灼烧着他自己的皮肤。每一次声,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和皮肉焦糊的气味。
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混合着被烟雾呛出的泪水,模糊了他唯一的视线。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强迫自己继续这自残般的驱虫仪式。
一条,又一条蚂蟥在火焰的威胁下纷纷蜷缩脱落,但过程缓慢而痛苦。
火把不稳定,他必须极其小心地控制距离,既要烫掉蚂蟥,又不敢过度烧伤自己,但这根本不可能完全做到。
小腿和前臂多处皮肤被灼伤,泛起红肿和水泡,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反复灼烧而破皮溃烂,渗出组织液和少量血液,与蚂蟥留下的血迹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当最后几条蚂蟥被处理掉时,他的双腿和手臂已是惨不忍睹。
原本还算完好的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吸盘伤口,如同被恶毒的皮疹覆盖。
而更严重的是那些被火把直接灼伤的地方,红肿、水泡、溃烂交织在一起,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持续不断的剧痛,甚至比蚂蟥吸附时的瘙痒更加难以忍受。
地上,散落着数十条烧焦蜷缩或依旧在微微蠕动的蚂蟥尸体,像一场微型屠杀后的战场。
林默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
他颤抖着取出水罐,小心地清洗伤口。清水刺激着溃烂的皮肤,带来新一轮的刺痛。他又拿出那包珍贵的草药粉,哆嗦着撒在几处最严重的灼伤和仍在渗血的蚂蟥口器伤口上。药粉带来的轻微清凉感,几乎是唯一的慰藉。
处理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被迫在这危机四伏的雨林深处停留了太久。他强撑着站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处,疼痛钻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惨烈的双腿,一种深刻的、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挥之不去。
这些阴险的吸血鬼,不像野兽那样正面攻击,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几乎击垮他的心理防线。而他自己,不得不用火焰这种最原始也最痛苦的方式来自救,留下了满身新的创伤。
他重新背起行囊,步伐因疼痛而变得蹒跚、扭曲。每一次迈步,溃烂的皮肤与粗糙的皮裤摩擦,都带来新的痛苦提醒。这比他刻制岩壁图腾时要痛苦得多。那些刻痕虽然费力,但至少是创造性的;而这些伤口,纯粹是毁灭性的。
绿色的迷宫依旧无边无际。而他才刚刚踏入,便已伤痕累累。
那地底的金属声,似乎彻底消失了。或许是被雨林的声音掩盖,或许是他的听觉已被自身的痛苦和耳鸣所充斥。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是:找到一处相对干燥、可以稍作休整的地方,否则,这些溃烂的伤口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的地方,在这片绿色地狱中开辟出一小块生存空间。
前方的幽暗,似乎更加浓重了。每一片树叶后面都可能隐藏着新的威胁,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孕育着致命的危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