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藤蔓立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似乎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负重。但它终究还是支撑住了,没有立刻断裂。
林默心中稍稍一稳,不敢有丝毫耽搁,开始用手臂和腹背的力量,交替向前移动,像一只受伤后行动迟缓而笨拙的树懒,向着裂谷中央那最危险的低点滑去。
每向前移动一米,重力带来的下拉感就增强一分。藤蔓那巨大的弧度让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几乎与“桥面”平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早已酸痛不堪的手臂上。
双腿的溃烂处因为肌肉的紧绷和用力而再次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有好几次都让他差点因为剧痛而松手。手臂的肌肉纤维在疯狂燃烧、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罢工。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迷蒙了他唯一依赖的右眼,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裂谷中自下而上的冷风永不停歇地吹拂着,带走他体表本就可怜的热量,让他浑身发冷,牙齿开始打颤。
身下的藤蔓也在风中微微晃动,这细微的摆动在百米高空被无限放大,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凶险。下方深渊那沉闷的水流轰鸣声,此刻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那声音既是对生命之源的诱惑,也是对坠入深渊的冰冷威胁。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攀爬后,他移动到了藤蔓弧度最低、也是最危险的点。
这里下垂得最为严重,他整个人完全悬空,就像挂在纤细鱼线上的饵料,脚下是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的虚无。而就在这里,藤蔓因常年承受着自身最大的张力,表皮开裂的情况也最为触目惊心,大段大段深色的内部纤维暴露在外,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脆弱。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令人眩晕的深渊,只是拼命地、用尽全身每一丝气力向前挪动,试图尽快爬上那通往对岸的、代表着生机的上坡段。
就在他刚刚艰难地爬过低点,身体开始沿着向上的弧度攀了不到两米,内心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时,
“啪嚓!嘣——!”
一声清脆得如同骨骼断裂,紧接着又如同弓弦崩断的恐怖声响,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那刚刚经过的藤蔓最低点位置猛然炸响!
林默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大脑甚至来不及传递任何思考的指令,他只感到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全身!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理智、恐惧和痛苦!
在那致命下坠开始的电光石火之间,他从被恐惧扼住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了一声撕裂般的、不似人声的怒吼,用尽了这具疲惫身躯里所蕴含的、毕生所有的力气,双臂的肌肉贲张欲裂,猛地将身体向前、向上狠狠一荡!同时腰腹核心拼命一扭,试图将下坠的势能转化为向前飞跃的动力!
就在他身体借着这舍命一荡的力量,达到弧线的最高点,几乎与对岸陡峭的崖壁形成短暂平行的一刹那,他松开了那已经注定死亡的藤蔓!
身体如同被强弩射出的箭矢,又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飞鸟,朝着对岸那片长满苔藓的岩壁猛扑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清晰地看到了对面湿滑的、布满深绿色苔藓的岩壁在眼前急速放大,看到了几株从岩缝中顽强探出头来的、纤细的灌木,看到了自己那双大张着的、因极度恐惧和超越极限的用力而青筋暴起、扭曲变形的手……
“砰!!”
一声沉重而结实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他的胸膛和腹部狠狠地、毫无缓冲地砸在了对岸裂谷边缘尖锐的岩石和相对松软的腐殖土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瞬间一黑,漫天金星乱舞,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气息被彻底堵在胸口,几乎当场晕死过去!与此同时,他的双手在下意识的驱使下,如同濒死者的最后挣扎,疯狂地在湿滑的岩壁和泥土上抓挠,十指死死地抠进了滑腻的苔藓和松软的泥土中,幸运地抓住了几根并不粗壮、却在此刻如同救命稻草般的灌木根系!
他的下半身,还完全悬在裂谷之外,双腿在空中无助地晃荡!
而在他身后,那根承重的古老藤蔓,在一阵连绵不绝的、令人心悸的“噼啪”断裂声中,彻底从中部崩断!
那巨大的、失去生命的藤体,如同一条被斩杀的巨蟒,带着一阵凄厉而恐怖的呼啸风声,无可挽回地坠向无底的黑暗深渊,许久许久之后,才从那极深极暗之处,隐约传来一声微弱而沉闷的、如同葬礼钟声般的撞击回响,最终归于死寂。
林默像一片残破的树叶,挂在生死边缘的崖壁上,浑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地颤抖、痉挛,那是用力过度和经历极致恐惧后的生理反应,完全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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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破碎的风箱。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已然消失的“桥”,也不敢向下瞥一眼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于指尖、于意识深处的力量,依靠着深深抠入泥土的十指和那几棵看似脆弱却坚韧的灌木根,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如同蠕虫般,将自己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拼命地、缓慢地拖上了裂谷坚实的安全边缘。
当他的整个身体,终于完全脱离那道象征着死亡的鸿沟,彻底瘫倒在相对平坦、安全的对岸地面上时,他连动一动小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一头被猎枪击中、濒临死亡的野兽,瘫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层中,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发出嘶哑而艰难的喘息声,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冷汗彻底浸透,不受控制地阵阵痉挛,过了许久都无法平复。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勉强积蓄起一丝力气,艰难地翻过身,仰望着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随后又支撑起身体,望向那道已然不可逾越的裂谷对岸。
裂谷依旧如同大地的伤疤,幽深、冷漠地横亘在那里,谷底的冷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那根曾经连接着生死两岸的古老藤蔓,已经彻底消失无踪,只在对面那株大树的根部,留下一段孤零零的、如同断肢般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与来时的路,与那个藏着岩壁图腾的营地,与之前所熟悉的一切,被这道深渊彻底、永久地隔绝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混合着强烈的、几乎让他呕吐的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刚才那零点几秒的本能反应,那超越极限的爆发,只要有丝毫的迟疑、偏差,或者运气稍差一分,他现在就已经是谷底一具冰冷、破碎、无人知晓的尸体,如同那些死在绞杀榕下的骸骨,被这片雨林无声地吞噬、消化。
他瘫倒在冰冷潮湿的腐殖层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狂暴海浪抛上岸堤、濒临死亡的鱼,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深深牵扯着胸腔被岩石撞击带来的钝痛,肺部火辣辣地灼烧着。
他又休息了漫长的时间,直到颤抖稍微平息,才挣扎着坐起身,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除了胸口和腹部因猛烈撞击产生的大片骇人的淤青和擦伤外,十根手指因为死命抠抓湿滑的岩壁而皮开肉绽,鲜血与污泥混合在一起,凝结成暗红色的痂,看起来惨不忍睹。
然而,最令他感到恐惧的,还是双腿的状况。那原本就严重溃烂的伤口,经过这一番极限的挣扎、摩擦和悬吊,炎症似乎进一步加剧了,皮肤肿胀得发亮,颜色变得深紫,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如同心脏搏动般的、灼热的剧痛,这痛感甚至压倒性地盖过了身上其他所有的伤痛,无情地提醒着他处境的危急。
然而,他本就如同风中残烛的体力,在这次耗尽心力的惊魂飞跃中,几乎被彻底榨干,此刻的他,虚弱得连站立都感到困难。
他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道断绝归路的裂谷,仿佛要将这生死界限刻入脑海。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雨林更深、更未知的腹地,那里植被更加茂密,光线更加昏暗,仿佛隐藏着更多无法预知的秘密与危险。
退路已断,如同崩断的藤蔓,再无连接的可能。
他只能向前,也必须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