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宁静如同最有效的药膏,缓慢抚平着林默身体与精神的创伤。
返回“家”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未曾踏出营地半步。高烧在熟悉的干燥环境和相对充足的淡水供应下彻底退去,留下的只有极度的虚弱和左腿伤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抽痛。但这一次,疼痛是愈合的征兆,而非恶化的警报。
他每天严格要求自己用煮沸后冷却的清水仔细清洗伤口,更换用苦艾草汁浸泡过的干净鹿皮绷带。
他强迫自己进食,尽管胃口不佳。熏鱼干、烤芋头、偶尔用铜鱼钩从附近溪流钓起的小鱼,细嚼慢咽,为身体提供修复所需的能量。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休息,躺着或靠着岩壁,保存每一分体力。
身体的缓慢恢复给了大脑处理信息的时间。那几张航海日记的残片被他用木炭小心地誊写在平整的树皮纸上,原件则用油布包好,妥善收藏。
那些“恶魔之眼”、“磁石疯狂”、“漩涡”、“吞噬”等词汇,如同幽灵般在他脑中盘旋,与地底那规律的、从未间断的金属撞击声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孤独,在这种深思熟虑中变得愈发沉重。他不是第一次感到孤独,但以往,孤独更多是一种需要克服的环境因素。
而现在,在接触到外部世界的碎片并意识到可能存在的、远超想象的宏大谜团后,这种孤独感拥有了新的维度。它是一种信息上的隔绝,一种无人分享、无人探讨、无人分担恐惧与疑问的窒息感。
他是这座岛屿上唯一的人类吗?那些沉船的水手去了哪里?那“恶魔之眼”到底是什么?那金属声是谁发出的?这些问题日夜啃噬着他。
第四天清晨,林默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他拆开腿上的绷带,欣慰地看到伤口边缘出现了健康的粉红色新肉,虽然深层的肌腱愈合仍需极长时间,但至少感染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一种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冲动在他心中滋生。他需要做点什么,不仅仅是被动养伤,他需要主动去探索,去验证,哪怕只是向外发出一个微弱的信号。
他的目光落在营地一角收集的那些宝贝上。经过打磨的玻璃透镜在晨光中闪烁,铜鱼钩和工具泛着暗沉的光泽……
还有那几枚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海螺壳。那是他之前在海滩探索时收集的,原本只是觉得好看,或是打算用作容器。
其中一枚尤其巨大,形状完美,螺塔高耸,螺口宽阔光滑,呈现出一种绚丽的橙红色斑纹。他拿起它,手指抚过冰凉坚硬的外壳。
一个念头闪过,这完全可以做成一个海螺号角。远古的人类就曾利用海螺的空腔结构,吹奏出低沉悠远的声音,用于通信或仪式。
这枚海螺,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最简单的发声装置。即使得不到回应,那种主动发出声音、而非总是被动接收环境声响的行为本身,或许就能稍稍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孤独感。
他甚至抱有一丝极其渺茫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呢?万一这片看似绝望的海域,存在着其他的幸存者,或者……别的什么能够识别并回应这声音的东西?
他首先需要改造这枚海螺,天然的螺尖是封闭的,需要开一个吹口。
他选择用那枚用铜钉锻打而成的最细的铜探针,在火上烧红,小心翼翼地烫灼螺塔的尖端。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微弱气味散发出来,他耐心地、一点点地扩大和修整开口,直到形成一个大小适中、边缘光滑的圆形孔洞。
然后,他将细沙和小石子从吹口灌入,加入少量水,反复摇晃,利用摩擦清洁内壁可能残留的软体组织残骸和钙质沉积物。
完成后,他举起海螺,深吸一口气,将嘴唇对准吹口,尝试吹响。
第一次尝试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气息泄露严重。他调整嘴唇的形状,绷紧腮部,集中气流。
“呜——”
一声低沉、浑厚、略带沙哑的号角声突然从螺腔中迸发出来,回荡在营地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成功了!这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响亮、穿透力更强!一股奇异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他反复练习了几次,逐渐掌握了控制音调和持续时间的技巧。螺号声低沉而悲凉,带着一种远古的气息,仿佛能轻易穿透海浪的喧嚣,传向远方。
下午,潮水开始退去时,林默决定到外面试一试新制的海螺号角。腿伤不允许他远行,但他可以到营地下方那片熟悉的海滩,那里视野相对开阔。
他拄着长矛,带着那枚海螺号角,一步步挪到海滩边一块高大的黑色礁石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身后是沉默而神秘的雨林。海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带来咸腥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海螺,鼓起胸膛,用尽全力吹响!
“呜——————”
低沉而宏大的声音以他为中心,向着海面、天空、海岸线滚滚扩散开去,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海浪的轰鸣。声音在礁石间碰撞,产生细微的回响,久久不息。
他放下海螺,心脏因用力而剧烈跳动,胸口起伏。他屏住呼吸,极力扩张所有感知,仔细倾听。
只有风声,浪声,海鸟的鸣叫声。
意料之中。但一丝淡淡的失望还是难以避免。
他等待了几分钟,再次举起海螺,这次吹出了一长两短的节奏信号,重复了三次。
“呜——————呜——呜——”
声音再次传开,然后再次被自然的背景音吞没。
依旧没有回应。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指望什么呢?难道真的期待另一艘船,或者另一个落难者,恰好就在此时此地听到并回应吗?
或许,这只是他对抗孤独的一种仪式。
他再次吹响号角,这次不再追求节奏,只是吹出悠长而平稳的持续音,仿佛在向这片无边的大海宣告自己的存在。
“呜————————”
声音绵长,带着一丝孤寂的韵味。
就在他准备放下海螺,结束这次徒劳的尝试时……某种变化发生了。
并非来自空中,也并非来自海岸或雨林。
而是来自他脚下的海水。
最初是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通过礁石传递到他的脚底。
紧接着,海水的颜色似乎发生了改变,在距离他近百米外的海面上,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正在水下迅速汇聚、变大。
那阴影的面积急剧扩张,颜色深邃得近乎墨黑,与周围碧蓝的海水形成骇人的对比。它不是固定的,而是在高速移动,方向……正是他所在的礁石!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猛地窜上头顶!
那是什么?!
下一秒,阴影迫近水面。
哗啦!哗啦!哗啦!
一连串巨大的破水声猛然炸响!
一道道巨大、流线型、铅灰色的背鳍如同死神的镰刀,悍然划破海面,带起翻滚的白浪!不是一道,不是两道,而是十几道,甚至更多!它们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劈开海浪,形成一道恐怖的包围弧线,直冲礁石而来!
鲨鱼!一个庞大鲨鱼群!而且是被某种东西极度激怒或吸引的鲨鱼群!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百米距离瞬息即至!林默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水下那庞大而狰狞的轮廓,看到它们疯狂摆动的尾鳍产生的巨大推力,看到它们头部侧线感应水流时泛起的残忍波纹!
是螺号声!
是那低频的、在水中传播远比空气中更远更有效的声波振动,吸引了它们!它们将这不同寻常的声音误认为是受伤猎物的挣扎,或是发情期竞争对手的挑衅,或者干脆就是某种值得探查的异常!
他被包围了!退路是身后的悬崖和丛林,根本来不及逃离!脚下的礁石在鲨鱼群撞击下仿佛都在震动!
第一头,也是最大的一头鲨鱼,已然冲到了礁石边缘,它那巨大的头部猛地抬起,露出下方惨白色的腹部和那张足以将整个人拦腰咬断的血盆大口!
口中层层叠叠、闪着寒光的锯齿状利齿距离他的脚踝不足三米!那双黑色、毫无情感的小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他!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下!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让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情!
他再次举起那枚惹祸的海螺,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和胸腔里所有的空气,不是吹向海面,而是对准了那头最近、最狰狞的鲨鱼张开的巨口,发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尖锐、最刺耳、几乎破音的一声狂吹!
“呜哧!!!!!!”
一种极其难听的、混合了气流嘶鸣和螺腔共振的怪异尖啸,猛地爆发出来!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高频噪音,在如此近的距离内,似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头正准备发起攻击的巨鲨明显顿了一下,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缩,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短暂的困惑甚至是……不适?高频噪音可能干扰了它敏感的侧线感应系统!
这短暂的迟疑,给了林默零点几秒的逃命时间!
他猛地向后倾倒,不是掉入海中,而是利用倾倒的势头,双手死死抱住礁石顶部一块凸起的部分,将自己整个身体尽可能地缩紧,紧贴在礁石面向海岸的一侧,远离深水区!
几乎就在同时!
轰!砰!咔嚓!
巨大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好几头收势不及的鲨鱼重重地撞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固的礁石被撞得碎屑飞溅!血盆大口咬合在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更多的鲨鱼在周围水域疯狂地游弋、翻滚,尾鳍拍打水面,发出巨大的啪啪声,浪花汹涌!它们被那一声尖啸暂时干扰,又被同类的撞击和翻腾所吸引,一时间失去了明确的目标,陷入了一种混乱而狂躁的状态!
林默像一只壁虎般紧紧贴在礁石壁上,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鲨鱼游动时产生的强大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能闻到它们身上浓烈的腥气,能听到它们利齿摩擦岩石的可怕声音,甚至能感受到它们庞大身躯掠过时带来的阴影和压力差!
任何一点失误,任何一次松手,他就会立刻掉入下方这张由血盆大口组成的死亡绞肉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手臂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肌肉酸痛到了极限。腿上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根本无暇顾及。
终于,或许是意识到无法攻击到紧贴礁石的猎物,或许是那异常声波的刺激效果过去,鲨鱼群的狂躁开始逐渐平息。
它们依然在附近游弋,但那种疯狂的冲击停止了。又过了一会儿,它们似乎失去了兴趣,巨大的阴影开始缓缓下沉,分散,最终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海面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些许泡沫和波浪,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林默又等了很久,直到手臂彻底麻木,才敢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海面空阔,只有夕阳的余晖洒下万点金光。
他瘫软在礁石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海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他看着滚落在身边的那枚橙红色的海螺号角,它依旧光滑美丽,却仿佛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通信?回应?
他得到了一个回应,一个来自海洋深处、冰冷、残酷、充满死亡威胁的回应。
孤独感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变得更加深刻和恐怖。在这片看似美丽的海域下,隐藏着他无法理解、无法沟通、只能带来毁灭的力量。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海螺,拄着长矛,头也不回地、踉跄地向着营地逃去。每一步都心惊胆战,仿佛感觉脚下的海水里随时会再次冒出那些致命的背鳍。
当他回到营地,将那枚海螺扔在角落,仿佛那是一件被诅咒的物品。
海浪声听在他耳中,似乎都夹杂着某种潜行的、鳍状物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