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外围的竹栅栏,如同一道沉默的誓言,成功抵御了招潮蟹无休止的侵扰。
卤水在日光与海风的共同作用下,日益浓缩,蒸腾的水汽里开始夹杂出更浓郁的咸腥,一切都预示着“有序”的力量正在这片荒芜之地上扎根。
然而,林默身体内部的“无序”,那片他无法用栅栏围起的疆域,却正在悄然酝酿一场更为隐蔽、也更为致命的叛乱。
左腿上那道深长的创口,其表层正在缓慢愈合。周围的红肿已然消退,皮肤颜色也逐渐归于正常,甚至边缘开始发痒,那是新肉生长的微弱信号。林默从未懈怠,每日雷打不动的清洁、用自制的浓盐水冲洗、敷上研磨细致的消炎树皮粉末,他像照料最精密的仪器般护理着它。
但真正的威胁,潜藏在肉眼无法直视的深处。
在肌腱断裂的核心区域,愈合过程仿佛走入了一条错误的歧途。一种过度增生、异常坚韧的肉芽组织,并未如常地填充修复,反而形成了一个顽固的结节。
这个深埋于皮下的“叛徒”,不仅粗暴地阻断了肌腱断端的自然对接与滑动,更开始扮演起一个冷酷压迫者的角色。
起初,林默将其误判为愈合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牵拉痛。但很快,疼痛的性质发生了危险的转变。
它不再是伤口本身那种尖锐或灼热的痛感,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带着明确搏动节奏的钝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筋腱核心死死攥紧,并随着心跳的节拍,一次次无情地拧绞。
尤其是在寂静的深夜,或者当他仅仅是尝试让左腿脚趾活动、给予伤处一丝微小的压力时,这种拧绞般的剧痛便会骤然升级,痛得他瞬间冷汗涔涔,睡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另外,他还注意到,自己的左脚踝和脚背,出现了轻微的、用手指按压后会留下一个短暂凹痕的浮肿。
这是血液循环受阻的确凿证据!那个增生的肉瘤,正在像一棵恶性生长的树根,压迫着为下肢输送生命活力的血管与神经!
林墨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如果连身体内部都在失控、在腐败,那么他在外部世界建立的一切,无论是盐田还是栅栏,其意义何在?它们能阻止他的一条腿走向坏死吗?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一个残酷的十字路口。
一条路是放任自流,寄希望于这增生的肉瘤能奇迹般地自行软化、吸收,但这希望渺茫得如同等待潮汐倒流。更可能的结果是情况持续恶化,压迫导致腿部功能永久性丧失,组织坏死,最终引发致命的全身性感染。另一条路,则是采取最极端、最危险的措施——手动切除这该死的增生物。
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脊椎窜起一股寒意。
没有麻醉,意味着他将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承受切割自身血肉的极致痛苦。没有无菌环境,感染的风险高到令人绝望。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线,他甚至没有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手术刀。
他所能倚仗的,只有粗糙的黑曜石片、自制的苦艾草汁和那点宝贵的盐。成功率?无人知晓。过程中可能因剧痛休克,或因失血过多而直接死亡。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无数次拿起那枚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黑曜石刀片,在火光下端详其冷冽的边缘,想象它切入皮肉的情景,却又无数次因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将其放下。
仅仅是手指轻轻触碰那块增生的区域,都会引发一阵让他牙关紧咬的锐痛,他无法想象,需要何等意志力才能驱动手臂,完成一次精准而彻底的切割。
然而,身体的警报一声急过一声。浮肿的范围在缓慢扩大,疼痛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意志和精神防线。他明白,优柔寡断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又一次剧痛将他在睡梦中拽醒,他看着自己左脚那清晰的指压痕,知道退路已经断绝。
他需要一把超越黑曜石的“刀”,石片虽利,但质地太脆,切入坚韧的纤维组织时极易崩断,且极难掌控切割的深度和角度。
他想到了沉船工具箱里的那几把金属刀具,但长期的锈蚀已让它们布满坑洼,材质不明,恐怕比黑曜石更不可靠。
他的目光在棚屋内巡弋,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几块色彩斑斓、形态嶙峋的珊瑚上。这是更早时候在海滩的收获,原本只是出于对自然造物的好奇。
珊瑚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质地坚硬异常,可以通过耐心打磨获得极其锋利的刃口。而且,他模糊地忆起,珊瑚多孔的结构似乎被认为具有一定的天然抑菌特性?这或许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想,但在绝境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希望都值得抓住。
就是它了!他挑选了一块分支状、质地尤为致密、其中一臂形状相对平直、便于握持的珊瑚块。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全身心投入到制作这柄前所未有的“珊瑚手术刀”中。
他先用粗糙的砂岩磨出大致的刀刃形状,一道狭长而微微内弧的切割面。然后,换成更细腻的砂岩,最后是掺了清水的细沙,用一块柔软的鹿皮蘸着,以极大的耐心和稳定得惊人的手感,反复打磨刃口。
他时不时停下来,用指尖最敏感的皮肤轻轻试探,或者割下一根头发、一缕鹿皮纤维测试其锋利程度。他要的,是一把能进行精细切割的利器,而非粗暴的砍斫工具。
与此同时,他尽可能周全地进行着术前准备。他用最大的陶罐烧开了大量清水,冷却备用,作为冲洗创口和清洁工具的唯一水源。将储存的苦艾草全部捣碎,榨出浓稠的、气味刺鼻的绿色汁液,这是他仅有的“消毒剂”。准备了大量煮沸晾干、质地柔软的鹿皮条,用作术后的绷带。
他还精心削制了几根小巧的竹夹子,并在炭火上小心地烤弯尖端,希望能用它来夹闭断裂的血管。甚至准备了细密的炭灰和草木灰,作为传统的止血粉。最后,他将那枚唯一的铜鱼钩在火焰中烧至通红,以备在万不得已时,进行最原始的灼烧止血。
他在棚屋中央清理出一片区域,用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垫高,铺上厚厚的干净干草和最柔软的鹿皮,制成了一个简陋的“手术台”。
他又用坚韧的皮绳,将自己的左大腿、膝盖和脚踝,牢牢地固定在这石台上,防止因剧痛引发的本能挣扎导致手术失败。他还削了一根粗细适中的短木棍,表面打磨光滑,郑重地横放在齿间,作为承受痛苦的凭依。
正午时分,一天中光线最充沛的时刻,阳光从通风孔斜射而入,在“手术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林默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吸入肺中。他用煮沸冷却的清水,极其仔细地最后一次清洗伤口及周围的大片皮肤,然后,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饱苦艾草汁,涂抹在整个区域。冰凉的草汁接触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但这与他即将面对的相比,微不足道。
冷汗早已不受控制地浸透了他的后背,鹿皮背心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粘腻的寒意。
他的目光锁定在左小腿外侧,那块微微凸起、颜色呈现不祥深红、触之坚硬如石的肉瘤区域。他能清晰地用手指感受到,肌腱原本流畅的走向在此处被粗暴地扭曲、中断。
他握紧了那柄粗糙却散发着致命锋锐气息的珊瑚刀,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俯下身,屏住呼吸,将所有精神集中到极致。将珊瑚刀刃那打磨得极薄的尖端,精准地抵在了肉瘤最凸起部位的下缘,一个他凭借解剖知识判断相对远离主要血管的区域。
然后,是意志对肉体本能最极致的反抗!他手腕稳定地发力,向内切下!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的痛吼,被紧咬的木棍死死堵住,化作一阵模糊而绝望的呜咽!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铁石,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挣断固定用的皮绳!
那是一种与以往任何受伤都截然不同的剧痛!锋利的珊瑚刃切开皮肤、皮下脂肪,最终触及那坚韧的筋膜和增生组织时,一种深彻脏腑、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痛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神经防线!
林墨的视野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的堤坝在痛苦的洪流冲击下摇摇欲坠!
他死死咬住口中的木棍,坚硬的木质深深陷入牙龈,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额外的痛楚反而帮助他拉回了一丝即将涣散的意识。
汗水如同暴雨般从额头、鬓角滚落,迷蒙了他的视线。他不能停!停下就是前功尽弃,就是死亡!
凭借对自身肌肉纹理走向的深刻理解和一种近乎野蛮的意志力,他强行控制住颤抖不止的手臂,驱动着珊瑚刀,沿着肉瘤的基底,进行着精细而又残酷的锐性分离。
他必须像最谨慎的雕刻师,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要的肌腱束和神经,只切除那团该死的、带来一切痛苦的增生组织。
切割的感觉通过珊瑚粗糙的刀柄清晰地反馈回来,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切割着强韧纤维的阻力感。
温热的鲜血随着刀刃的推进瞬间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手、石台和下方的鹿皮,模糊了本就狭小的手术视野。
他顾不上擦拭不断流入眼睛的汗水与血水,全部的精神都系于那一点刃尖之上,每一次微小的推进、每一次角度的调整,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几乎让他瞬间崩溃的疼痛痉挛。
时间仿佛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在烈焰中煎熬。他能听到自己粗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突然,刀刃触及一处异常坚韧的条索状组织,同时,一股更鲜红、涌出速度更快的血流猛地喷溅而出!
林墨心中一沉!他立刻放下珊瑚刀,用颤抖的手抓起准备好的竹夹子,凭着感觉伸入那片血泊之中,盲目而又急切地探寻、夹闭!
一次失败,两次落空,鲜血染红了他的手臂……第三次,他终于感觉到夹子咬合住了什么,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少许。但他无法完全止血,渗血仍在继续。
必须加快速度!
时间就是生命!
他再次抓起珊瑚刀,无视了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加快了切割与分离的动作。
此刻,珊瑚刀的优势展现出来。它足够坚硬,在切割如此强韧的组织时没有出现黑曜石可能发生的崩口,虽然切割感粗糙而令人不适,但效率尚可。终于,在最后一次果断的切割下,最后一丝连接着健康组织的纤维被切断!
他扔下珊瑚刀,用竹夹子死死钳住那团约拇指大小、血肉模糊、令人望之生畏的增生物,猛地将其从创面中扯离!
“嗬——!”
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解脱的抽气声从他紧咬的木棍缝隙中挤出。那一瞬间,那股深部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死死攥紧拧绞的压迫性剧痛,如同退潮般骤然减轻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虚脱感和更为汹涌的创面疼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从石台上栽倒。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倒下!创面依然血肉模糊,渗血不止。
他强撑着最后的意志,用早已准备好的、大量的温开水疯狂冲洗创口,冲掉淤积的血块和组织残渣,直到能看到相对干净的、微微渗血的肌肉组织。
然后,他迅速将准备好的、细密的炭灰厚厚地、均匀地敷在整个创面上,紧接着,用干净的鹿皮条,一圈紧过一圈,死死地缠绕包扎,施加持续而稳定的压力,以期达到物理止血的效果。
当最后一下包扎完成,打上死结,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直接从石台上滚落,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混浊的空气。
此刻的他全身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冰冷粘腻。那根咬过的木棍滚落一旁,上面布满了深刻的齿痕和斑驳的血迹。
左腿的感觉变得一片麻木、沉重,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但那种曾让他夜不能寐的、深层的搏动性绞痛,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广泛的、火辣辣的创口痛,以及因失血和极度紧张带来的虚弱与眩晕。
他勉强用尚存力气的右腿和手臂,支撑着爬行到水窖旁,喝光了手边所有储存的淡水,又强迫自己吞下几块坚硬的烤鱼干,为身体补充最基础的能量。
然后,他蜷缩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旁,用鹿皮紧紧裹住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陷入了长达十数小时的、时断时续的半昏迷睡眠。
他的身体需要休息,而他,只能在焦虑与祈祷中等待,祈祷炭灰能够有效止血,祈祷那无所不在的、可怕的感染不会乘虚而入。
接下来的几天,是比手术过程更加漫长、更加煎熬的等待期。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