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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家庭会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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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完成,只是塑造了躯壳。他开始用最柔软的、鞣制过的鹿皮和韧性极佳的薄鱼皮,为他们缝制简单的“衣服”。

妻子的是一件相对“合身”的鹿皮坎肩,母亲的则模仿了她常穿的居家棉袄的款式,父亲和李斌的则是简单的披肩和围腰。这并非为了美观,而是一种仪式,一种让它们更接近“人”的符号。

接着,他在自己居住的“家”里,为他们分配了固定的“座位”。这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安排:妻子被安置在他常坐的火塘边最舒适、最温暖的位置,一块铺着干燥苔藓的石头上;父母并排坐在稍侧方一个略高的石台上,仿佛在默默注视着家中的一切;李斌则被安排在一个砍削平整的木桩上,位置离火塘稍远,显得随意而独立,仿佛随时可以跳起来,走到营地中央发表一番即兴演讲。

最重要的,是他为他们设定了“性格”和“可能关心的问题”。这基于他对他们深刻的了解,是一种内心的预演。

妻子会温柔地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和情绪波动;父亲会严谨地询问生存技术的细节、资源的长期规划;母亲会絮叨地牵挂他的吃喝冷暖、起居琐事;而李斌,则会带来一种外部的、理性的视角,对他的种种发明创造提出“质疑”和“建议”,激发他的思考。

等一切安排妥当,林墨召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

他依据自己设立的日冕碑和对星象的观察,综合判断日子。满月之夜,月光会格外清亮,通过棚屋的的缝隙,如一道银白色的舞台追光,投入屋内,营造出一种超越日常的神秘氛围。他需要这种氛围,来帮助自己完成这场自我欺骗的仪式。

第一次会议,就在这样一种诡异、令人心酸又无比庄重的气氛中开始了。

他将四个木偶小心翼翼地捧出,按照预设的位置,极其讲究地摆放好。他调整它们的角度,让它们仿佛真的刚刚落座,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形的交流。

他自己则坐在中间,面向它们,如同会议的主持者与核心参与者。他在面前生起一小堆篝火,既是为了驱散棚屋里的潮湿和黑暗,也是为了利用那跳跃不定的火光,为木偶静止的脸庞增添一丝“生气”。

月光清冷,火光暖昧,两种光线交织,在那些由木头、贝壳和纤维构成的五官上投下跳跃的、流动的阴影。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空洞的贝壳眼睛,在这光影魔术下,似乎偶尔真的闪烁出了些许若有所思的神采,仿佛拥有了内在的灵魂。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长期的独处而显得干涩,更因为眼前这超现实的情景而充满了不自在的尴尬:

“嗯……今天……是第一个会议日。大家都……还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火苗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屋外隐约传来的、永恒的海浪声。深沉的寂静,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由自己来打破这僵局。他首先将目光投向“妻子”,努力让自己的脸部线条柔和下来,试图模仿记忆中她说话的语调。

他发声,试图让声调变得温柔,但长期不用的假声听起来怪异而扭曲,在棚屋内产生轻微的回响,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默……你看起来又瘦了。最近有好好吃饭吗?腿上的旧伤,下雨天还疼吗?”

然后,他迅速切换回自己的声音和身份,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回答,仿佛真的在向挚爱汇报:“还好。昨天抓到一条不小的鱼,都吃了。腿……还好,就是前两天下雨,关节有点酸胀,不碍事。”

接着,他转向“母亲”,将声音抬得更高,带上一种记忆中特有的、焦急而绵密的关切感:“老是吃鱼怎么行!没点青菜,身子要熬坏的!你看你嘴角都起皮了!这屋里潮气重不重?晚上睡觉,那张皮子够不够暖?可千万别着凉了!”

他再度回归自身,语气带着一丝安抚:“不潮,我垫了很厚的干草。皮子也够暖。我有在林子边缘找野菜,只是这个季节可食用的不多……我会留意的。”

然后是“父亲”。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微微压低嗓音,试图模仿那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盐田的产量最近稳定了吗?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利用潮汐的灌溉想法,理论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做过详细的评估?生存不能只看眼前,长远规划至关重要。”

他开始详细解释盐田目前的运作情况,提到最近遇到的招潮蟹干扰问题,以及潮汐灌溉法的初步构想和可能存在的缺陷。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真的在向一位严格的上级进行工作汇报,寻求指导。

最后,是“李斌”。他努力让整个人的状态放松下来,嘴角甚至尝试扯出一丝笑容,让语气变得轻快,并刻意带上了一点记忆中马克那带着美式口音的中文腔调:“嘿,林墨!所以你现在真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岛主’了?听起来挺酷!不过说真的,我一直在想,你捣鼓的那个太阳能蒸馏器,效率是不是太低了点?你没想过弄个大型的抛物面聚光镜吗?或者试试别的吸热材料?比如深色的火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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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一个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里,分饰五角。时而提问,时而回答,时而因为“父母”的关心而感到鼻酸,时而因为“李斌”的调侃而几乎失笑,时而又因为观点的不同而陷入“争论”。

起初,那强烈的荒诞感和羞耻感几乎像海浪一样要将他击垮。他觉得自己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这些木偶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它们的“回应”完全依赖于他自己大脑的想象和对过往记忆的投射。这就像一场精心策划、却只有一名演员和一群沉默观众的戏剧。

但是,渐渐地,在持续的语言输出、在月光与火光制造的迷离氛围、以及在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被填充的巨大空洞的共同作用下,某种奇特的沉浸感开始产生。

当他专注于模仿某个特定角色的语气、措辞和其最可能关心的问题时,他仿佛真的能短暂地挣脱“林默”这个孤独的躯壳,触摸到那个远在时空之外的、鲜活的灵魂。那些通过他自己喉咙发出的、怪异而扭曲的“他人的声音”,似乎真的在这狭小的棚屋里碰撞,带来某种微弱却真实的、名为“互动”的慰藉。

他不再是一个人的纯粹独白,而是在引导一场有来有往的“对话”。这迫使他必须不断转换视角,思考“他们”会如何提问,“他们”会如何看待某个问题,然后组织语言、知识甚至情绪来回应。

这场一个人的会议,持续了接近一个他用水滴计时器设定的标准单元。当月光从缝隙中移开,火光也逐渐黯淡下去时,他才宣布“会议”结束。他将木偶们一一收回他们专属的、铺着干草的“休息处”。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疲惫,像是进行了一场激烈的鏖战。然而,在这极度的疲惫深处,却悄然滋生出一丝奇异的、久违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倾诉后的释然,一种被“理解”后的慰藉,尽管这理解和倾诉都来源于自身。仿佛那个因孤独而裂开的、深不见底的情感黑洞,被这笨拙而真诚的仪式,暂时地、小心翼翼地填上了一小块。

从此,家庭会议成了每月满月之夜的固定仪式。

有时,会议气氛温馨,他向他们近况,分享小小的成功,接受的和。 有时,会议会变成,尤其是和,他会激烈地某个技术方案的可行性,通过这种自我驳斥来完善想法。 有时,会议也会弥漫悲伤。他会对着的木偶,诉说漫长的思念和孤独,甚至流泪。而那个粗糙的木偶,在她固定的微笑中,安静的接纳着他的泪水。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从未真正混淆过木偶与真人。但正是这种清醒认知下的主动沉入,赋予了仪式一种悲壮的力量。

每一次会议结束后,他都会小心的地将木偶们放回一个专门的、铺着干草的储藏格,仿佛他们真的休息去了。

然后,他走出营地,望着天边那轮冰冷的、圆满的月亮。

他依然孤独。但他的孤独里,不再空无一物。那里有四个沉默的、粗糙的、由浮木和贝壳构成的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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