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居”的墙壁日渐增高,屋顶的框架也在缓慢成型,遮蔽了大部分天空。然而,屋内的景象却与这日渐成型的“家”格格不入。
石斧、石凿、磨石、骨针、藤皮、备用木料、正在熏制的肉条、盛水的陶罐、堆积的兽皮……各种物品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杂乱礁石,散布在屋内的各个角落。
林墨刚刚为了寻找一把特定的、边缘薄锐的石凿,在杂物堆里翻找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差点被一根突兀伸出的木棍绊倒,碰翻了墙角一个装着珍贵淡水的陶罐,幸好他手疾眼快才没造成损失。
他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胸膛因刚才的慌乱而微微起伏,目光扫过这片狼藉。
生存的紧迫压力似乎随着房屋的成型而稍有缓解,建造家园初期的兴奋感也渐渐沉淀,一个此前被严重忽略的问题,如同水落石出般尖锐地凸显出来——空间管理。
这不再是一个仅供夜间蜷缩、躲避风雨的临时窝棚,这是一个需要承载他全部生活、劳作、储备,乃至精神寄托的复杂空间。眼前的混乱,不仅意味着效率低下和浪费时间,更隐藏着致命的隐患。
当时,他正坐在火塘边,就着火光修理一把石斧的柄,需要将捆绑的皮绳勒得更紧。用力时,石斧的金属包头与垫着的石块摩擦,溅起几颗明亮的火星。其中一颗,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旁边一堆用于引火的、极其干燥的棕榈叶纤维上。几乎是一瞬间,一小簇火苗“噗”地窜起,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
虽然被他立刻用脚踩灭,但那瞬间腾起的火焰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如同警钟,至今在他脑海中轰鸣,让他后怕不已。如果那颗火星溅到的不是纤维,而是旁边那堆准备熏制的、油脂丰富的肉条呢?或者是那些干燥的、极易燃烧的皮毛呢?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分开!彻底分开!”
林墨对着空荡而回荡着杂音的四壁,斩钉截铁地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尽管只是虚惊一场,但仍然提醒着他,功能的混杂是混乱之源,更是灾难的起点。
他开始了对“磐石居”内部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功能区划”。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核心原则——安全。
生活区,被严格限定在以火塘为中心,半径一米半的圆形区域内。
这里,必须保持绝对的“干净”!除了必要的炊煮陶锅、盛水陶罐,以及少量正在加工或食用的物品,任何易燃物都必须远离!这里是他取暖、烹食、日常活动的“安全孤岛”,与火源的距离是铁律。
工具区,则被规划在进门左手边、光线相对较好的角落。
他用几块打磨相对平整的石灰岩石板,垒砌了一个高度及腰的简易工作台。台上,石斧、石凿、石锤、骨针、钻木取火的工具、各种规格的磨石……所有与制造、修理、加工相关的工具,都必须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在上面或挂在后方墙面的木楔上。
工作台下方,他特意挖了一个浅坑,用于收集日常产生的木屑、石粉等碎渣,便于定期清理。他给自己立下规矩:任何工具,使用完毕,必须立刻清理、归位!这不仅是效率,更是为了避免工具丢失或在紧急情况下无法快速找到。
仓储区,占据了屋内最深处、最干燥、也最远离火源的后墙位置。这里地势在建造时就略垫高了一些,背靠坚实的岩壁,相对阴凉通风。
熏制好的肉条,用坚韧的藤蔓悬挂在从屋顶主梁垂下的几根横木上,如同风干的帘幕;晒干的鱼干、收集的果干、处理过的可食用蕨菜干,则被仔细地装入密封性良好的陶罐中,罐口用湿泥封好,整齐地码放在墙角;那些盛放着珍贵猪油、海盐的竹筒,以及他视若生命的“种子银行”陶罐、备用的武器……
所有储备物资,都被分门别类,尽可能离地存放,避免受潮、防虫,也防止可能溜进来的小动物破坏。
林墨像一只被赋予了明确任务的工蚁,开始将散落各处的物品,一件件、一批批地搬运到指定的区域。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搬运,都是一次抉择和整理。
那些确定无用、多余、或者可能带来隐患的杂物,被无情地清理出去,扔到远离房屋的垃圾堆放点。空间,在这种近乎偏执的整理中,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脉络和秩序感。
防火隔离仅仅依靠距离和心理警示还不够,他需要物理上的阻隔。
林墨在生活区与工具区、生活区与仓储区之间的地面上,用石镐挖掘出浅浅的、宽度约二十厘米的沟槽。然后,他从外面运来大量湿润、粘性极佳的黏土,混合着细沙和不易燃烧的小碎石,填入这些沟槽中,再用脚反复踩实、用木槌夯实,最后用手蘸水将其表面抹平,形成一道微微高出地面、坚实冰冷的“防火土埂”。
这道不起眼的土埂,平时可以轻松跨过,不影响行动。但一旦有火星意外溅出,试图向外蔓延时,这道由不易燃材料构成的物理屏障,将成为阻挡火势的第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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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进一步加强工具区和仓储区的防火能力,他特意在这两个区域靠近防火土埂的地面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取自溪滩的鹅卵石和碎石。
当最后一块碎石被仔细地嵌入地面,林墨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背,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
他再次环视屋内:
火塘中的火焰稳定地跳跃着,将温暖的光芒投射在变得空旷、整洁的地面上。工具在角落的工作台上摆放有序,一目了然。储备物资在深处码放整齐,如同沉默的士兵。三道湿冷、坚实的黏土防火道,如同清晰的楚河汉界,将整个内部空间切割得泾渭分明,功能明确。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份井然有序而变得格外清爽、通透,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走到一道防火土埂旁,用脚踩了踩那冰冷坚硬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就在这儿,”他指着火塘,语气平静而坚定,“烧饭,取暖。其他的,”他的手指划过工具区和仓储区,“离它远点。各安其位,互不干扰。”
这份严格到近乎刻板的“功能区划”,并非为了视觉上的美观,而是残酷的生存理念,在逼仄空间里的极致体现。它划开的,不仅仅是物品的归属地,更是危险与安全、混乱与秩序、原始本能与理性规划之间的界限。
在这座孤独的、由岩石和泥土构筑的堡垒里,建立起来的秩序,就是最高的效率,也是他能给予自己的、最坚实可靠的生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