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洪水在岛屿腹地奔涌了整整七日。
林墨站在新形成的洪泛区边缘,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断枝、泥土和不知名的碎片,从山谷深处咆哮而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潮湿的棉絮。持续的大雨在岛屿中心撕开了一道伤口——一面近百米高的玄武岩断崖上,原本细小的溪流已膨胀成从未见过的宽阔瀑布,如同一条愤怒的白色巨龙,从崖顶轰然砸落。
水声震耳欲聋。
林墨用浸透的兽皮抹了把脸,眯起眼睛观察这片被洪水重塑的地形。
他在幽影岛生活了十二年,熟悉这里的每一处溪流、每一片林地,但此刻眼前的景象陌生得令人心悸。洪水不仅改变了地貌,更可能暴露出那些被岁月深埋的秘密,这是他多年来探索的经验。
他沿着洪泛区边缘小心前行,脚下的泥土松软泥泞,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左手边的瀑布持续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水雾弥漫,将方圆数百米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纱中。
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他只能凭借记忆和直觉摸索前进。
绕过一片被连根拔起的巨树残骸时,林墨脚下一滑,险些跌进湍急的支流。
他及时抓住一根裸露的树根,稳住身形,却意外瞥见瀑布侧面在水帘与岩壁的交界处,隐约露出一道狭窄的黑色缝隙。
好奇心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林墨犹豫了几秒。深入未知的洞穴总是伴随着风险,尤其是雨季,洞穴可能积水,岩体可能松动。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他向前,那是探索者面对未知时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调整了背上的藤编背篓,确保火把和燧石不会浸湿,然后侧过身,贴着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向那道缝隙挪去。
水雾如细雨般扑面,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麻布上衣。瀑布的轰鸣在耳边放大成纯粹的物理压迫,震得胸腔发麻。
缝隙比看上去稍宽,勉强容一人通过。林墨侧身挤入,肩膀摩擦着粗糙的岩壁。
往里走了三四米,光线骤然暗淡,瀑布的声响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从震耳欲聋的怒吼,变成了包裹一切的、沉闷的低音背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水中。
他停下脚步,等眼睛适应黑暗。
洞穴内部比预想的要深。
借着入口处透进的微弱天光,林墨勉强能看清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隙,高约两米,宽窄不一,最宽处也不过两米左右。
地面相对干燥,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显然洪水未能完全侵入。
空气潮湿却无霉味,说明有良好的通风,可能顶部有裂缝与外界相通。
林墨从背篓中取出用松脂浸透的火把和燧石。
几次敲击后,火星引燃了干燥的苔藓引火物,橙黄的火光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洞穴深处的黑暗。
他将火把举高。
洞穴纵深大约十五米,呈不规则的喇叭形,越往里越窄。
岩壁上是水流长期侵蚀形成的波纹状纹理,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地面散落着被水流冲积进来的杂物:折断的树枝、枯叶、碎石,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原貌的腐烂有机物。
林墨缓步向内走去,火把的光圈在岩壁上晃动。
他本不指望在这临时形成的洞穴里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顶多有些被洪水冲进来的漂流木,可以晾干当柴火。
但在洞穴最深处,靠近岩壁底部的一堆碎石旁,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块石头。
一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石头。
林墨蹲下身,火把凑近。那是一块比成年男子拳头略大的椭圆形石核,材质是岛上常见的深灰色玄武岩。
但它并非天然形态,一端被打制出了相对锋利的刃口,另一端保留着原始的钝面,明显是握持部位。
一把石斧。
林墨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伸出右手,指尖在触碰到石斧表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冰凉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那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时间的寒意。
他小心地拂去石斧表面的泥垢和水渍。斧身完全显露出来。
粗糙。
这是林墨的第一印象。刃口的打制痕迹粗犷而凌乱,片疤大而深,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反复、大力锤击的结果,缺乏精细的修整。
斧身的形状也不对称,一侧比另一侧厚了近半厘米,握持处更是凹凸不平,有几处尖锐的棱角,握在手里绝对硌得生疼。
整体工艺……比他十二年前用燧石片敲打出来的第一把石斧还要粗糙、原始!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狂跳。他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握着这把陌生的石斧,反复对比。
他自己的石斧经过多年改进,现在用的是挑选过的致密燧石核,先用硬锤打下大形,再用软锤精细修整刃缘,最后在砂岩上长时间磨砺,刃口锋利对称,握柄处裹着鞣制过的鹿皮,握感舒适。
而手中这把……它像是用另一块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没有任何修整的耐心,只追求最基本的“能用”。
打制技术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甚至可能没有“软锤修整”这个概念。
“这……是谁的?”
林墨的声音在瀑布沉闷的轰鸣中显得微不可闻,却在他自己耳中如同惊雷。
他瘫坐在潮湿的沙地上,火把插在一旁的岩缝中。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巨大而扭曲。
他摩挲着石斧上那陌生而古老的打击痕,指尖传来一种跨越时空的冰冷触感。
十二年来,林墨一直将幽影岛视为只属于他一人的领地。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水源、每一片可食植物区、每一种动物的习性。他以为自己是这座岛唯一的“人类”,包括那些他搭建的窝棚、挖掘的陷阱、开垦的小片菜地、刻画在树皮上的日历……
但这把石斧凿碎了这个认知。
有人在他之前到过这里,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林墨翻来覆去地查看石斧,刃口有明显的使用痕迹,细密的崩缺,说明它真的被用来砍劈过东西。握持处有淡淡的、深色的污渍,可能是汗水、血液或泥土常年浸染的结果。斧身没有穿孔,意味着它需要绑缚在木柄上使用,而那木柄早已化为尘土。
他想象着:
一双粗糙的手,沾满泥土和石粉,握着这块顽石,用另一块石头狠狠砸下。火星迸溅,石屑飞散。
一次,两次,十次……直到刃口勉强成形。
然后那个人用植物纤维或兽皮绳将石斧绑在捡来的木棍上,走向森林,开始为生存而挥砍。
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说什么语言?为什么来到这座岛?又去了哪里?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林墨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洞穴的潮湿,而是从脊椎深处升起的、面对浩瀚时间时的渺小与孤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座岛时间线上的唯一坐标,但现在,这条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更早的点。两个点之间,可能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幽影岛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岛。
它像是一个沉睡的档案馆,封存着被遗忘的历史。而这把粗糙的石斧,是档案馆无意间滑落出的一页残片。
林墨将石斧小心地放进背篓,用柔软的干苔藓包裹。
他站起身,举着火把最后扫视了一圈洞穴。除了这把石斧,再没有其他明显的人为痕迹。可能它只是被洪水从上游某处冲来,偶然卡在了这里。
但“某处”是哪里?上游还有更多痕迹吗?
他走出洞穴,重新回到瀑布轰鸣的水雾中。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和水汽,在弥漫的白雾中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黑暗的岩隙,它静静地隐藏在水帘之后,如同一个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时空胶囊。
回营地的路上,林墨走得比来时慢得多,他的思绪完全被那把石斧占据。
他反复回忆自己这些年在岛上发现的所有“异常”,那些曾经被他忽略或归于自然的细节:
一块形状过于规整的石头?一片像是被人工清理过的林间空地?几株排列过于整齐的野生浆果丛?
当时他以为那是动物活动或自然巧合,但现在,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傍晚,林墨回到位于岛屿东海岸的营地。
这是他经营了数年的“家”,背靠岩壁,面朝大海。
屋外有他开垦的三小块菜地,种着经过多年筛选、已初步适应岛土的薯类、豆类和野菜。
更远处是养殖围栏,里面关着几只半驯化的野鸡和一对小野猪。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他十二年的心血。
但此刻,这些痕迹突然显得……年轻而单薄。
林墨在屋前的火塘边坐下,点燃篝火。他将那把史前石斧放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就着火光再次仔细端详。
随后,他从屋里取出自己常用的三把石斧,一把燧石手斧,一把玄武岩砍劈斧,一把黑曜石剥片刀,整齐地排列在旁边。
对比更加鲜明。
他的工具精致、对称、高效;那把史前石斧粗糙、笨拙、低效。
但这粗糙中蕴含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它不像工具,更像肢体力量的延伸——纯粹的、未经驯化的蛮力具象化。
“你是谁?”林墨对着石斧轻声问。
回答他的只有海浪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那天晚上,林墨在“幽影日志”上写下了长长的一页。
他详细描绘了发现石斧的地点、环境、石斧的形态特征,并画了精细的草图。
在页末,他写道:
“雨季第七日,于新瀑布岩隙中发现石斧一把。工艺原始,远逊于我早期制品。打击痕陌生,使用痕迹明显。
岛上曾有其他人类活动,时间早于我,可能早很多。
他们是谁?从何来?为何离?留有多少痕迹?
明日始,系统搜寻。”
写完后,林墨没有立刻合上日志。
他拿起炭笔,在石斧草图旁边,下意识地画了一个简略的人形,粗壮的身体,模糊的面容,手中握着一把类似的粗糙石斧。
画完,他盯着那个形象看了很久。
篝火渐渐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林墨将史前石斧放在枕边,躺下,闭上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岩石敲击的声音,从时间深处传来,微弱而固执。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