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之书”的最后一刀刻下,仿佛也刻在了林墨灵魂深处的某个关键节点上。
积压多日的黑暗、虚无、自我怀疑、恐惧与愤怒,如同被这场专注而近乎残酷的仪式性宣泄,抽走了一部分沉重的力量。
他感到一种疲惫至极后的虚脱,但在这虚脱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真空的清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营地。然后,定在了角落处那个早已被废弃、被岁月和藤蔓蛛网悄然覆盖的——初代窝棚。
那是一个何其简陋的存在啊!
几根用石斧勉强砍削、依然歪歪扭扭的木棍,支起一个摇摇欲坠的锥形骨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早已枯黄发黑的棕榈叶和胡乱堆积的杂草。
低矮,狭窄,阴暗,漏雨。那是他登岛最初的“家”,是恐惧、绝望、无助和赤裸裸的生存欲望的第一个容器。
是那个西装革履、属于文明世界的林墨,彻底死亡和埋葬的地方。
它早已被更坚固宽敞的石屋取代,失去了实用价值。
但它却像一个固执的、不愿散去的幽灵,一直存在于营地的一角,沉默地提醒着他最初的狼狈、脆弱、以及那个早已逝去的“自我”。
它是他过去的一部分,是他不愿直视、却也无法彻底摆脱的耻辱柱。
一个念头,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在他被“伤疤之书”洗礼后异常清晰冷静的心湖中,轰然喷发!
摧毁它!
不是拆除,不是清理。
是彻底地、仪式性地、连根拔起般地摧毁!
将那最初的脆弱,连同对那个消亡自我的最后一点隐秘眷恋或羞耻,一起砸烂、焚毁、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天空再次阴沉下来,远方的海平面与铅灰色云层的交界处,传来隐隐的、沉闷的雷声,仿佛天地也在酝酿着一场暴烈的洗礼。
风雨欲来,空气中充满了电荷和不稳定的张力。
林墨没有犹豫,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神圣的火焰,大步走向那个破败的窝棚。
他抓住一根早已腐朽、长满青苔的支撑木棍,触手湿滑冰冷。
他没有试探,没有怀念,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十几年积压的所有对命运的不甘、对自身软弱的憎恶、对过去的清算欲望,都灌注在这一拽之中。
“咔嚓——!!!”
朽木应声而断,干脆利落!
整个窝棚本就脆弱不堪的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倾斜!
这声断裂,像是一个信号。
林墨低吼一声,如同愤怒的狮子,扑向了这个象征着他最初全部弱点的建筑!
他用脚狠狠踹向另一根支撑柱!用手疯狂地撕扯那些早已干枯脆弱的棕榈叶和杂草!
抓起倚在一旁的石斧,不再珍惜刃口,狠狠劈砍在窝棚的骨架上!
断裂声、撕裂声、枯叶粉碎声混杂在一起!
狂风适时卷着初落的、豆大的冰冷雨点吹来,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仿佛在为这场蓄谋已久的破坏奏响激昂的配乐!
“滚开!滚出我的世界!连同那个没用的你,一起滚蛋!”
他一边狂暴地拆毁,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
每一个动作都不再是劳作,而是倾注了全部情感的攻击!是对过往的宣战!是对弱者的处决!
窝棚在他狂怒的攻击下迅速土崩瓦解,棕榈叶漫天飞舞,朽木纷纷断裂倒塌,藤蔓被粗暴扯断。
很快,原地只剩下一堆杂乱的、代表着失败与过去的垃圾。
冰冷的雨水也在这一刻变得密集,哗哗地浇落下来,冲刷着这片刚刚诞生的废墟,也冲刷着他汗水和雨水交织的脸庞。
林墨站在暴雨中,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精悍却布满伤疤的身体成股流下。
他低头看着那堆在雨水中迅速变得泥泞的残骸,又猛地抬头,望向那翻腾怒吼、被闪电不时照亮的漆黑天幕。
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喘息。
他迅速行动起来,从那堆残骸中,拖出相对干燥的棕榈叶柄、未完全朽烂的木块碎片,在窝棚原址的中央,飞快地、有条不紊地堆砌起来!
搭成一个中空的、利于燃烧的小型柴堆。动作熟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火镰与燧石再次出现在他湿冷的手中。
一次,两次……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明灭。
湿柴不易点燃,但他异常执着,眼神冷静得可怕。
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最干燥的棕榈叶芯中挣扎着窜起!
他小心地、如同呵护婴儿般护着这点火种,添加更细小的干燥碎屑,轻轻吹气。
火苗渐渐壮大,稳定,开始顽强地舔舐那些潮湿的木块,发出“噼啪”的爆响,白烟升腾,但在林墨持续的照料和柴堆结构的帮助下,火焰竟奇迹般地穿透了越来越大的雨幕,越烧越旺!
橘红色的、温暖而狂暴的火光,在倾盆暴雨中跳跃、舞动,映照着林墨湿透的、布满新旧伤痕、却挺直如标枪的身体。
雨水在接近火焰时蒸腾成白汽,火焰在雨水的压制下却燃烧得更加不屈不挠。
他不再咆哮。
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平静笼罩了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疯狂的举动。
他绕着那堆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移动脚步。
不是行走。
是舞蹈。
一种原始的、笨拙的、毫无章法却又充满力量的舞蹈。
他踢踏着脚下的泥水,溅起浑浊的水花;他甩动着手臂,如同在驱赶无形的邪灵;他仰头向着冰冷的暴雨和炽热的火焰,扭动腰肢,仿佛在与天地对话;他时而俯身,模拟播种的动作;时而扬臂,如同划动船桨;时而张开双臂,像是拥抱虚空,又像是要将整个岛屿纳入怀中。
没有音乐,只有暴雨的轰鸣、火焰的噼啪、狂风的嘶吼,和他自己粗重而均匀的喘息。
他的身影在火光与水汽交织的帷幕中扭曲、晃动,热气蒸腾而上,雨水浇淋而下,他如同一个沟通天地、正在举行最古老重生仪式的萨满,一个在毁灭的灰烬与新生的火焰交界处,进行着自我献祭与重塑的巫师。
舞蹈渐渐变得缓慢,最终停歇。
他停在火焰正前方,相距不过一米。炽热的温度烘烤着他湿透的身体,带来灼痛,也带来干燥的暖意。
雨水依旧冲刷,在他体表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他凝视着火焰,胸膛起伏,眼神如被烈焰淬炼过的黑曜石,冰冷、坚硬,却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野性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光芒。
然后,他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不是咆哮,而是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对着眼前的火焰,对着周身的暴雨,对着脚下这片承载了他所有血泪、痛苦、绝望、挣扎、以及此刻这诡异新生的岛屿,发出了一声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的宣告:
“我,即岛屿!”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压过了风雨雷鸣,在小小的海湾中回荡,然后烙印在潮湿的空气里,渗透进脚下的泥土中。
初代窝棚的废墟,在火焰中彻底化为灰烬,与雨水混合,被冲入大地,了无痕迹。而站在灰烬与烈焰、暴雨与新生交织点的林墨,缓缓挺直了脊梁。
西装革履的林墨,已在那堆火焰中彻底焚毁,化为历史的青烟。
从灰烬与暴雨中站起的,是伤痕累累、与这座孤岛血脉相连、筋骨与共的——
岛屿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