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不再像过去那样,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用于系统地寻找食物、水和维持基本生存的物资。
一种比剧毒更强烈、更彻底的绝望,以及在这种绝望中滋生出的、不顾一切的疯狂,攫住了她。
既然留下是缓慢的死亡,既然“和解”或“依附”的道路已被她自己用毒药彻底堵死,既然林墨的船永远不会有她的位置……
那么,她只剩下一条路。
一条绝路,但也是一条“主动”的路。
她要自己造船,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在她拖着残躯回到窝棚、看着那空荡荡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家”时,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不需要远航,她只需要能载着她,离开这片海岸,离开林墨的视线,离开这座吞噬一切的岛屿……
哪怕只是漂向深海,葬身鱼腹,也好过在这里腐烂。
她要造的,甚至不能称之为“船”,只是一个能勉强浮起她、能在海面上移动的“东西”。
疯狂的计划一旦成形,便以燎原之势燃烧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和体力。
她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开始了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她用那把从木盒里找到的、生锈但尚可用的细长小刀,作为主要工具。
她用林墨留下的那半截特殊绳索,作为核心捆绑材料。
她在西海岸最偏僻、礁石最密集,林墨几乎不可能看到的一处隐蔽洼地里,选定了“造船厂”。
材料是随手可得的破烂,被海浪冲上岸的、粗细不一的浮木和竹竿;上次风暴残存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碎船板;从灌木丛中砍来的、勉强笔直的枝条;甚至一些中空、轻质的巨大海鸟骨头。
她没有设计图,没有测量工具,全凭一股疯狂的本能和求生的残念。
她将两根最粗的竹子并排放在地上,作为“龙骨”的基础。
然后用找到的各种长短不一的木棍、破木板,横七竖八地搭在上面,试图构成一个平台。
她手指无力,只能用牙齿配合,将坚韧的藤蔓和那段特殊绳索,在交叉点反复缠绕、打结。
绳结粗糙丑陋,许多地方没有收紧,松松垮垮。
“船体”的形状歪歪扭扭,两头勉强用火烤弯的细竹支起一点弧度,但中间部分几乎是平的。
整体长度不足三米,宽度勉强能让她蜷缩着躺下。
“船体”结构松散,到处是毛刺和未处理的枝节,捆绑处藤蔓和绳索纠缠如乱麻,有些连接点只用了一两根细藤,看上去随时会崩断。
林墨在偶尔的远眺中,曾模糊地瞥见过西海岸那片隐蔽洼地里的动静,看到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在折腾一些木头竹竿。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她在试图搭建一个更坚固的窝棚或者晾晒架。
但随着那堆东西逐渐显露出一个粗糙的、可笑的“筏子”雏形时,他明白了。
他想冷笑,却连冷笑的力气都懒得浪费。
找死!彻头彻尾的找死!
以那种粗制滥造、毫无流体力学可言的结构,用那些腐朽程度不一的材料,以她那种濒临崩溃的体力……
别说远海,就是划出岸边五十米,一个稍大的浪头就能让它解体,或者直接倾覆。
她会被冰冷的海水迅速吞没,或者被暗礁撞得粉身碎骨。
愚蠢的人,毫无意义的挣扎。
但他没有干涉,甚至没有走近去看一眼。
他忙于自己的船,那艘真正的、寄托了他所有理智、技术和希望的船。
虽然没有铜钉,进度被严重拖慢,但他用更多的、更复杂的藤绳捆绑技术和精心制作的硬木楔子来弥补。
每一处关键连接,他都反复测试、加固。
船体的线条流畅而坚实,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如同他本人的性格。
日子在这种诡异的、平行的平静中滑过。
西海岸不再有规律的炊烟升起,米拉的身影越来越瘦,几乎成了一具包着皮的骷髅,但那个可笑的、丑陋的竹筏,却在一种病态的执着驱动下,一天天“成型”。
她像一只被诅咒的、不知疲倦的工蚁,用透支最后生命力的方式,削砍、捆绑、测试、失败、重来……
手指被粗糙的木刺和藤蔓割得血肉模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她几乎不吃不喝,所有的能量似乎都投入到了这个疯狂的工程中,眼睛深陷,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偏执的光芒。
第八天傍晚,林墨终于完成了一块关键船板的安装和加固。
他直起酸痛的腰背,揉着僵硬的后颈,望向西边。
夕阳如血,泼洒在海天之间,将翻滚的云层和不安的海面染成一片壮丽而诡异的赤金与暗紫。
在那片以暗礁和湍流着称的危险水域的礁石滩上,他看见了米拉。
她正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粗糙的竹筏从隐蔽的洼地里拖出来,推过崎岖的礁石,推向浅水区。
筏子在波浪中剧烈地摇晃、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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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也站立不稳,几次摔倒在海水中,又挣扎着爬起,继续推。
终于,筏子半浮在水面上。
米拉喘息着,费力地爬了上去。
筏子因为她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海水几乎漫过“甲板”。
她拿起那根用树枝粗略削成、毫无桨叶形状可言的“桨”,开始笨拙地、毫无章法地划动。
筏子像一片喝醉了酒的树叶,在原地勉强转了小半圈,然后被一个不大的涌浪轻易打横,侧倾,险些将她甩下去。
她尖叫一声,死死抓住一根捆绑的藤蔓,才稳住身体。
筏子随着波浪起伏,几乎没有向前移动。
林墨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愚蠢的女人,徒劳而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要么她放弃这疯狂的念头,继续在西海岸苟延残喘;要么,在某次测试中,筏子解体,她沉入海底。
无论哪种,都只是时间问题,都与他无关。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船坞,他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但那天夜里,他睡得极其不安稳。
梦中反复出现那个在夕阳下摇晃的竹筏,和米拉趴在筏子上、徒劳地划动着那根可笑木棍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绝望,却又带着一种令他莫名烦躁的、顽固的坚持。
凌晨时分,他被一种沉闷的、来自远方的轰鸣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漆黑的夜空被一道惨白得刺眼的闪电瞬间撕裂!
那道闪电粗大得如同天神之鞭,从云层直劈海面,将天地照得一片雪亮,纤毫毕现!
震耳欲聋的炸雷几乎在闪电消失的同时,就在头顶轰然爆开!
石屋仿佛都在声浪中颤抖!
狂风,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巨兽,瞬间从海上扑来,发出凄厉恐怖的嘶吼!
密集的、如同石子般坚硬的雨点,以倾盆之势,“噼里啪啦”地砸在石屋顶和周围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轰鸣!
又一场暴风雨!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到门口,费力地拨开被狂风吹得如同鞭子般抽打的藤蔓门帘。
外面是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混沌与黑暗。只有不时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才能照亮一瞬间的恐怖景象。
树木被狂风压弯到几乎贴地,枝叶狂舞;海面不再有波浪,而是整个沸腾起来,黑色的海水掀起数米高的巨浪,狠狠地拍碎在礁石上,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雨幕密集得如同一堵移动的、白色的墙壁。
然后,在又一道极其耀眼、持续时间稍长的闪电中,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本就风浪最狂暴、暗礁林立的礁石滩上,一个渺小得如同蚂蚁般的人影,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竹筏推向翻涌着白色浪花和泡沫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汹涌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