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在天明时分,如同它来时一样突然地,渐渐平息了。
风势减弱成呜咽,雨点从狂暴的鞭挞变成淅淅沥沥的、冰冷的垂落。
云层依旧低厚,但已经透出灰白的天光。
整个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只剩下满目疮痍的疲惫。
林墨走出石屋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湿漉漉的、混杂着土腥、海腥、腐烂植物和被暴力翻搅后的浑浊气息。
丛林中,随处可见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的树木,枝叶狼藉,低洼处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海浪不再狂暴地咆哮,却依旧带着沉闷的、仿佛心有不甘的力度,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遍布泡沫和杂物的海岸线,发出疲惫的叹息。
空气中,除了这些熟悉的气味,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铁锈般的腥气。
仿佛昨夜那场瞬间的吞噬和血腥,并未被雨水彻底冲刷干净,依旧顽固地残留在这片空气和土地的记忆里。
林墨下意识地望向西海岸。
“沉船湾”方向的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被风暴摧残后的寻常景象。
昨夜那些迸射的竹木碎片,大部分可能已被卷入深海,或者散落到了更远的海岸。
米拉存在过的最后痕迹,正在被大海以它一贯的、冷漠无情的方式,迅速抹去、消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
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仿佛被抽空了某种支撑物的虚脱感。
林墨缓缓地走进米拉的窝棚,屋内依旧残留着昨夜惊心动魄的寒意。
他的目光,有些麻木地扫过窝棚内部,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里,堆放着属于米拉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现在,随着主人的消失,这些物品突然具有了一种特殊的、沉甸甸的“遗物”属性。
林墨走过去,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开始清点。
那个修补过的、边缘凸凹不平的铁皮容器,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几缕她搓好的、准备用来捆绑或编织的藤蔓纤维,整齐地卷着。
那把从木盒里找到的生锈小刀,被她磨得亮了一些,刀柄缠着破布。
几根削制失败、歪歪扭扭的木箭杆,箭头用树脂黏着尖锐的石片。
还有……一小包用宽大的、已经干枯的棕榈树叶,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林墨拿起那个树叶包裹,入手有些分量。
他揭开干枯卷曲的叶边,里面是三枚铜钉。
在窝棚昏暗的光线下,铜钉静静地躺在干燥的叶子上,泛着暗淡的、属于金属的独特光泽,绿锈斑驳,但钉身笔直,钉头厚实,钉尖锐利。
正是他丢失的、或者说,他认定被她偷走的那三枚。
她一直藏着,直到最后,疯狂地造船、出海、葬身鱼腹,也没有用它们来“要挟”他,没有试图用它们来“交换”什么,甚至没有拿出来尝试加固她那个可笑的、必死的竹筏。
只是藏着,像守着某个秘密,或者某个早已失去意义的执念。
为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却激不起任何答案的涟漪。
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随着她被鲨鱼撕裂、吞没,这个“为什么”也沉入了永恒的黑暗海底。
林墨的手指收紧,铜钉冰凉的、坚硬的触感透过锈层传来,硌得他掌心生疼。
这疼痛如此真实,却无法驱散心中那片更大的、空洞的麻木。
他将铜钉重新用棕榈叶包好,放回原处。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动作有些粗暴地,将米拉所有的遗物全部拢在一起,抱在怀里。
这些物品混杂着海水的咸涩、铁锈的腥气、木头和藤蔓的尘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即将彻底消散的生命气息。
他抱着这一堆杂物,大步走出窝棚,脚步沉重。
在石屋东侧,靠近船坞上风口的一处相对干燥、平坦的空地上,他将怀里的杂物狠狠地、全部扔在地上,发出杂乱的碰撞声。然后,他转身回到石屋,找来干燥的引火绒和燧石。
他跪在杂物堆前,开始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燧石。
火星溅落在引火绒上,冒出青烟。
“嚓……嚓……嚓……”
敲击声在寂静的、灾后般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单调,甚至有些刺耳,仿佛在为一场沉默的葬礼,敲响丧钟。
青烟变成火苗,火苗舔舐上干燥的棕榈叶和藤蔓纤维,发出“噼噼啪啪”的欢快声响,迅速蔓延开来。
火焰跳跃着,蹿高,变得明亮而灼热,将周围潮湿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林墨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火焰包裹住那个修补丑陋的铁皮容器,将它的锈迹烧得发红、发黑;看着火焰舔舐那把小刀的木柄和缠着的破布,金属部分在火中逐渐失去光泽;看着火焰将那些歪扭的箭杆和箭矢烧成焦炭;看着火焰最终蔓延到那个棕榈叶包裹上,叶边卷曲、焦黑,里面的铜钉在火光中反射出诡异跳动的光……
他在焚烧一个愚蠢、固执,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灵魂所留下的一切;焚烧那些无用的挣扎、错误的决定、恶毒的念头和悲惨的结局;焚烧这段短暂而丑陋的“同伴”关系所带来的一切麻烦和消耗。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冰冷和漠然。
仿佛他焚烧的不是一个人的遗物,而只是一堆需要处理的、可能带来病菌或不良回忆的垃圾。
就在所有杂物即将被熊熊火焰彻底吞噬,化为一堆难辨的焦黑灰烬时,林墨已经准备起身,结束这最后的清理仪式。
就在他转身离开时,他的脚尖,无意中碰到了一个从燃烧的杂物堆边缘滚落出来的、小小的硬物。
“当啷。”
一声轻微的、属于金属的清脆碰撞声,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林墨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燃烧的灰烬边缘,一个黄澄澄的、小巧的物件,因为被他脚尖碰了一下,正微微滚动着,停了下来。
它沾满了黑色的烟灰,表面被火焰燎得有些发黑,但在清晨的天光和尚未熄灭的火光映照下,依旧折射出一种温润的、属于黄铜的独特光泽。
是埃里克的那只黄铜怀表。
林墨愣住了,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他想起来了,米拉曾经对这只怀表,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关注和好奇。
她当时拿起它,打开表盖,盯着里面那张小小的画像看了很久。
林墨当时以为她只是对“外界”物品的好奇,或者对死者遗物的某种复杂情绪。
后来他将怀表和其他从埃里克那里得来的东西一起收好,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她竟然……偷偷把它拿走了?藏在了自己的杂物里?
什么时候?在她离开之前?还是后来?
而他刚才,被一种冰冷的、急于清除一切的情绪驱使,竟然没有仔细翻检这堆杂物,就这么将它连同其他东西一起,投入了火堆。
林墨蹲下身,伸出手,不顾火焰的余温和灰烬的滚烫,将那只小小的、沾满烟灰的黄铜怀表从灰烬边缘捡了起来。
表壳入手滚烫,沾满黑色的灰烬,边缘被火焰燎得明显发黑,甚至有些许变形,但整体结构竟然奇迹般地完好。
林墨用拇指抵住表盖边缘,轻轻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熟悉的簧片弹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异常清晰。
表盖内侧,那张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画像,竟然安然无恙。透明的表蒙玻璃有些许烟熏的痕迹,但依旧保护着里面的画面。
米娜,那个棕色卷发、蓝色眼眸的年轻女子,嘴角依旧噙着那一抹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火焰的炙烤、死亡的阴影以及这座岛屿的隔绝,依旧如此温柔地、宁静地注视着这个冰冷、残酷、充满背叛与毁灭的世界。
林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拂过冰凉的玻璃表蒙,拂过画像上米娜温柔的脸庞。
一瞬间,许多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闪现。
埃里克临终前,抓着这只怀表,忏悔自己为了“它”而犯下的谋杀罪,最终在疯狂和愧疚中死去。
米拉在盯着怀表的复杂眼神;她在毒发倒地时的痛苦与绝望;她在风雨中疯狂划动竹筏的偏执背影;她在鲨鱼巨口下瞬间破碎的渺小身影……
所有的贪婪、罪孽、挣扎、背叛、痛苦、疯狂、以及最终的毁灭……在这凝固于小小画像中的、温柔宁静的微笑面前,忽然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荒谬,如此……无足轻重。
这只怀表,像是一个不祥的漩涡,见证了爱与执念如何异化为罪,又如何在不同的人手中传递,沾染上新的疯狂与绝望。
它从埃里克到林墨,再到米拉,最终又回到林墨手中,经历了一次火焰的洗礼。
它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人性在极端境遇下的种种扭曲与不堪,也映照出那些微弱如萤火,却终究被黑暗吞噬的温情与希望。
林墨郑重地合上了表盖。
那声“咔哒”的轻响,仿佛为过去的一切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他没有将这只沾满烟灰与火痕的怀表再次投入尚未熄灭的火堆,而是走回石屋,在杂物中找出一根坚韧的、浸泡过树脂的藤蔓纤维。
他仔细地将断裂的表链残余部分与这根纤维连接、捆扎牢固,做成一个可以悬挂的绳套。
然后,他走到石屋入口处,在门楣上方,选择了一根最为突出、最为稳固的石笋。
他将藤蔓纤维绕过石笋,打了一个结实而复杂的结,将那只黄铜怀表,高高地悬挂在了那里。
怀表悬垂下来,随着清晨微凉的海风,轻轻晃动。
表壳上被火焰燎黑的痕迹和沾附的烟灰,如同无法抹去的伤疤,记录着它刚刚经历的劫难,黄铜的本色在疤痕间隐约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