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被细针扎，生疼生疼的。村头老槐树早褪尽了葱茏，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空下抖索，枝尖还挂着未化的霜花。紫嫣把王先生刚借她的《幼学琼林》揣在贴身处焐着，快步往林晓梅家赶——这几日她几乎长在了晓梅家，帮着收拾那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半箱翻卷了页脚的课本，还有晓梅娘陪嫁的铜制顶针。晓梅比她大两岁，是打穿开裆裤就黏在一起的伴儿：开春一起爬树捋香椿芽，指尖沾着黏腻的树胶也笑得欢；盛夏在河湾摸鱼捉虾，裤脚卷到膝盖，溅得满身泥点；深秋结伴捡板栗，揣着鼓鼓的衣兜往火堆里扔，等着“啪”地爆开一股甜香；就连数九寒天，也会挤在晓梅家的小火盆边嗑瓜子，把冻红的手凑上去烤，火星子映着两张红彤彤的脸。可三天前，晓梅攥着她的手，眼圈红得像浸了血：“我爹在城里纺织厂找了看仓库的活，过了小年，咱就得走了。”
这天午后，晓梅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被窗棂割得支离破碎，昏昏暗暗像蒙了层旧纱。紫嫣正把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衣裳往掉漆的木箱子里放，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细腻的针脚——那是晓梅前阵给她补衣裳时绣的小雏菊，嫩黄的线色在灰布上格外鲜亮。鼻尖猛地一酸，她赶紧把衣裳按进箱底，怕晓梅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晓梅蹲在墙角整理课本，忽然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细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紫嫣，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李婶家刚出锅的糖糕，咬一口烫得直哈气，甜到心口里；更舍不得后山那片野山楂树，红得像挂了串灯笼，酸得皱鼻子却越吃越停不下”紫嫣连忙蹲过去，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热得发烫，却强忍着泪劝：“城里好呢！听说有电灯，一拉绳就亮堂得跟晌午似的，比咱点煤油灯强百倍；学堂更是敞亮，桌椅都是新的，先生也有学问，你去了就能正经念书，将来考去县里、考去省里！”晓梅慢慢抬起泪脸，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像碎钻，忽闪着坠落在衣襟上。她忽然探手进贴身布兜，摸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轻轻放在紫嫣掌心——那是块月白色细棉布，边角绣着一小枝淡粉梅花，针脚虽不算匀整，却透着股小姑娘的心思，花瓣上还留着指尖摩挲的温度。“我攒了半年针线才绣好的，”晓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发梢沾着泪珠子，“给你留个念想，看见它就像看见我。”紫嫣的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慌忙从怀里摸出个掌心大的桃木兔子，耳朵被磨得光滑温润，圆溜溜的眼睛是用灶膛灰细细点的：“这是我捡了后山的桃木，借着煤油灯光雕了半个月，兔子好养活，带着它就当我陪着你。
两个姑娘再也忍不住，紧紧抱在一起，哭声闷在彼此的衣襟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晓梅攥着紫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紫嫣的掌心，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紫嫣，你比我聪明，比我能扛事，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也去城里，我在那儿等你！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冰糖葫芦，红果裹着晶莹的糖壳，咬一口嘎嘣脆；带你去看高楼大厦，听说比咱村后的老崖山还高，站在底下抬头都望不到顶！”紫嫣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哽咽着回：“我一定去！等我攒够钱，念好书，就去找你！咱拉钩！”两只冻得发红的小手勾在一起，指节相扣的力道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指尖传来的温度像一团小火苗，在冰冷的冬夜里，把彼此的约定焐得滚烫。
晓梅动身那天，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天边只泛着一抹淡青。紫嫣拉着揉着睡眼的紫薇，揣着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那是娘凌晨爬起来在灶膛里埋的，特意留了最甜的红心品种——往村口赶。土路上停着辆蒙着油布棚的驴车，晓梅爹正把最后一个木箱子绑在车辕上，绳结勒得紧紧的。晓梅穿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领口绣着圈浅灰的云纹，看见紫嫣姐妹，原本泛红的眼圈瞬间湿了，快步跑过来先摸了摸紫薇冻得冰凉的脸颊，然后一把抱住紫嫣，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清晰：“别忘了约定。”紫嫣用力点头，把还带着体温的红薯塞进她手里：“路上揣着暖身子，到了城里给我写信，我去村部等邮差。”驴车轱轳转动，晓梅扒着棚子的缝隙探出头，蓝布棉袄在晨雾里格外显眼，她挥着手喊：“紫嫣，一定要来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飘忽，却字字砸在紫嫣心上。紫嫣站在原地挥手，直到驴车扬起的黄土遮住了棚子的影子，直到那点移动的轮廓消失在山坳的拐角，她的手臂还僵在半空，掌心攥着那块梅花帕子，边角被捏得发皱，绣线勾勒的梅枝却愈发清晰。紫薇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姐姐，晓梅姐姐还会回来吗？”紫嫣低头摸了摸妹妹的头，望着山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天际，声音里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会的。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带你去城里找她，到时候咱们一起回来看这老槐树。”
晓梅走后，紫嫣总觉得心里空了块地方。采山货路过晓梅家旧院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望着那扇挂着铜锁的木门，总盼着下一秒门就会“吱呀”开了，晓梅探出头喊她“紫嫣”。可悲伤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剩下的是沉甸甸的坚定。她清楚，晓梅去的不只是千里之外的城，更是能让读书梦生根发芽的地方；而她要做的，就是攥紧每一个机会——采山货换钱，听王先生讲课，把字写得工工整整——总有一天能踏上那条去城里的路。那个清晨许下的约定，像一颗被泪水泡过的种子，埋在心底的冻土下，悄悄吸着盼头，扎下了细韧的根。
夜里，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紫嫣把梅花帕子轻轻压在枕头底下，帕子上似乎还留着晓梅身上的皂角香，让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她从书包里取出《幼学琼林》，书页边缘被翻得发卷，她凑到灯前逐字逐句地读，指尖抚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行字时，眼眶又热了。昏黄的灯光里，课本上的铅字渐渐活了过来：变成城里彻夜亮着的电灯，变成比老崖山还高的楼房，变成晓梅手里裹着糖壳的冰糖葫芦，变成一级级通往远方的石阶。她摸出块木炭，在炕边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城”“书”“梦”。笔画从生涩到流畅，木炭屑落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星子。直到手指酸得握不住木炭，她才停下，看着地上那三个深黑的字，忽然笑了。她懂了，告别从不是终点，而是带着故人的期盼，把梦想揣得更紧，一步步往前走的起点。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照亮了土坯房里的小小天地，也照亮了她的逆袭之路——这条路，要带着家人的希望，更要通向那个和晓梅约定好的、满是光亮的远方。
腊月的北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被细针扎，生疼生疼的。村头老槐树早褪尽了葱茏，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空下抖索，枝尖还挂着未化的霜花。紫嫣把王先生刚借她的《幼学琼林》揣在贴身处焐着，快步往林晓梅家赶——这几日她几乎长在了晓梅家，帮着收拾那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半箱翻卷了页脚的课本，还有晓梅娘陪嫁的铜制顶针。晓梅比她大两岁，是打穿开裆裤就黏在一起的伴儿：开春一起爬树捋香椿芽，指尖沾着黏腻的树胶也笑得欢；盛夏在河湾摸鱼捉虾，裤脚卷到膝盖，溅得满身泥点；深秋结伴捡板栗，揣着鼓鼓的衣兜往火堆里扔，等着“啪”地爆开一股甜香；就连数九寒天，也会挤在晓梅家的小火盆边嗑瓜子，把冻红的手凑上去烤，火星子映着两张红彤彤的脸。可三天前，晓梅攥着她的手，眼圈红得像浸了血：“我爹在城里纺织厂找了看仓库的活，过了小年，咱就得走了。”
这天午后，晓梅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被窗棂割得支离破碎，昏昏暗暗像蒙了层旧纱。紫嫣正把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衣裳往掉漆的木箱子里放，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细腻的针脚——那是晓梅前阵给她补衣裳时绣的小雏菊，嫩黄的线色在灰布上格外鲜亮。鼻尖猛地一酸，她赶紧把衣裳按进箱底，怕晓梅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晓梅蹲在墙角整理课本，忽然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细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紫嫣，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李婶家刚出锅的糖糕，咬一口烫得直哈气，甜到心口里；更舍不得后山那片野山楂树，红得像挂了串灯笼，酸得皱鼻子却越吃越停不下”紫嫣连忙蹲过去，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热得发烫，却强忍着泪劝：“城里好呢！听说有电灯，一拉绳就亮堂得跟晌午似的，比咱点煤油灯强百倍；学堂更是敞亮，桌椅都是新的，先生也有学问，你去了就能正经念书，将来考去县里、考去省里！”晓梅慢慢抬起泪脸，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像碎钻，忽闪着坠落在衣襟上。她忽然探手进贴身布兜，摸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轻轻放在紫嫣掌心——那是块月白色细棉布，边角绣着一小枝淡粉梅花，针脚虽不算匀整，却透着股小姑娘的心思，花瓣上还留着指尖摩挲的温度。“我攒了半年针线才绣好的，”晓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发梢沾着泪珠子，“给你留个念想，看见它就像看见我。”紫嫣的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慌忙从怀里摸出个掌心大的桃木兔子，耳朵被磨得光滑温润，圆溜溜的眼睛是用灶膛灰细细点的：“这是我捡了后山的桃木，借着煤油灯光雕了半个月，兔子好养活，带着它就当我陪着你。”
两个姑娘再也忍不住，紧紧抱在一起，哭声闷在彼此的衣襟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晓梅攥着紫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紫嫣的掌心，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紫嫣，你比我聪明，比我能扛事，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也去城里，我在那儿等你！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冰糖葫芦，红果裹着晶莹的糖壳，咬一口嘎嘣脆；带你去看高楼大厦，听说比咱村后的老崖山还高，站在底下抬头都望不到顶！”紫嫣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哽咽着回：“我一定去！等我攒够钱，念好书，就去找你！咱拉钩！”两只冻得发红的小手勾在一起，指节相扣的力道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指尖传来的温度像一团小火苗，在冰冷的冬夜里，把彼此的约定焐得滚烫。
晓梅动身那天，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天边只泛着一抹淡青。紫嫣拉着揉着睡眼的紫薇，揣着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那是娘凌晨爬起来在灶膛里埋的，特意留了最甜的红心品种——往村口赶。土路上停着辆蒙着油布棚的驴车，晓梅爹正把最后一个木箱子绑在车辕上，绳结勒得紧紧的。晓梅穿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领口绣着圈浅灰的云纹，看见紫嫣姐妹，原本泛红的眼圈瞬间湿了，快步跑过来先摸了摸紫薇冻得冰凉的脸颊，然后一把抱住紫嫣，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清晰：“别忘了约定。”紫嫣用力点头，把还带着体温的红薯塞进她手里：“路上揣着暖身子，到了城里给我写信，我去村部等邮差。”驴车轱轳转动，晓梅扒着棚子的缝隙探出头，蓝布棉袄在晨雾里格外显眼，她挥着手喊：“紫嫣，一定要来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飘忽，却字字砸在紫嫣心上。紫嫣站在原地挥手，直到驴车扬起的黄土遮住了棚子的影子，直到那点移动的轮廓消失在山坳的拐角，她的手臂还僵在半空，掌心攥着那块梅花帕子，边角被捏得发皱，绣线勾勒的梅枝却愈发清晰。紫薇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姐姐，晓梅姐姐还会回来吗？”紫嫣低头摸了摸妹妹的头，望着山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天际，声音里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会的。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带你去城里找她，到时候咱们一起回来看这老槐树。”
晓梅走后，紫嫣总觉得心里空了块地方。采山货路过晓梅家旧院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望着那扇挂着铜锁的木门，总盼着下一秒门就会“吱呀”开了，晓梅探出头喊她“紫嫣”。可悲伤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剩下的是沉甸甸的坚定。她清楚，晓梅去的不只是千里之外的城，更是能让读书梦生根发芽的地方；而她要做的，就是攥紧每一个机会——采山货换钱，听王先生讲课，把字写得工工整整——总有一天能踏上那条去城里的路。那个清晨许下的约定，像一颗被泪水泡过的种子，埋在心底的冻土下，悄悄吸着盼头，扎下了细韧的根。
夜里，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紫嫣把梅花帕子轻轻压在枕头底下，帕子上似乎还留着晓梅身上的皂角香，让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她从书包里取出《幼学琼林》，书页边缘被翻得发卷，她凑到灯前逐字逐句地读，指尖抚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行字时，眼眶又热了。昏黄的灯光里，课本上的铅字渐渐活了过来：变成城里彻夜亮着的电灯，变成比老崖山还高的楼房，变成晓梅手里裹着糖壳的冰糖葫芦，变成一级级通往远方的石阶。她摸出块木炭，在炕边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城”“书”“梦”。笔画从生涩到流畅，木炭屑落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星子。直到手指酸得握不住木炭，她才停下，看着地上那三个深黑的字，忽然笑了。她懂了，告别从不是终点，而是带着故人的期盼，把梦想揣得更紧，一步步往前走的起点。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照亮了土坯房里的小小天地，也照亮了她的逆袭之路——这条路，要带着家人的希望，更要通向那个和晓梅约定好的、满是光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