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风一吹就冒出嫩黄的芽尖,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初春的寒意。紫嫣在镇小的学堂里早已站稳了脚跟,曾经那些带着鄙夷的目光,如今都变成了捧着作业本的恳切——前桌的赵晓燕总追着她问算术题的简便算法,后排的小胖甚至把娘做的芝麻糖偷偷塞给她,只求她讲清应用题的数量关系。孟伟的算术成绩更是像爬台阶似的稳步提升,从原来三十几分的红叉满篇,到如今作业本上能看见成片的对勾,上次测验更是考了五十分。大伯孟老大每次撞见紫嫣去补课,都要往她兜里塞个烤红薯,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冷淡,渐渐暖成了掺着愧疚的温和,连带着孟招娣送自家种的菠菜时,也不再扭捏着脸,会小声说句“我娘让给你家的”。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姑姑孟翠花的突然到访打破了。
那天下午,紫嫣刚给孟伟讲完最后一道鸡兔同笼题,揣着大伯给的半块麦饼往家走,远远就听见院坝里传来尖利的嚷嚷声。走近了才看见,姑姑孟翠花叉着腰站在晒谷场中央,蓝布褂子的衣襟被她扯得变形,唾沫星子随着喊声飞溅:“孟老实,李秀兰!你们俩给我滚出来!凭什么紫嫣这丫头能穿新书包去镇上上学,我家招娣就得蹲在家里纺线浆纱?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了!”
孟老实和李秀兰急急忙忙从灶房里跑出来,李秀兰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妹子,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李秀兰快步上前想拉她的胳膊,却被孟翠花狠狠甩开,“紫嫣是自己考上的插班生,考了全镇第三的成绩,校长亲自上门通知的,哪来的走后门一说?”
“考上的?我才不信这鬼话!”孟翠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目光像锥子似的扎在紫嫣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她一个泥腿子堆里长大的丫头,能有什么能耐?我看就是你家老孟托了镇长的远房亲戚,走了歪门邪道才弄来的名额!我家招娣比她大两岁,模样周正,针线活也好,凭什么就得在家伺候老的?她就该去镇上读书!”
紫嫣站在院门口的枣树下,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尖都泛了白。她太清楚姑姑的性子了,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姑姑从不肯上门;如今见她有了出息,就带着一身的尖酸来抢好处。枣树上的麻雀被喊声惊得扑棱棱飞开,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跨了两步,声音虽带着点少年人的脆嫩,却字字清晰:“姑姑,读书凭的不是年纪,也不是模样,是肯不肯下苦功。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课文,灶膛里的火还没旺,我就着煤油灯写生字;晚上帮孟伟补习到月上中天,还要自己做三张算术卷。这些苦,招娣姐肯吃吗?要是她肯,下次招生我帮她补习,凭真本事考上,校长自然会收她。”
“姑姑,读书不是看谁长得周正,是看谁想读、谁能读。”紫嫣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清脆,“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帮孟伟补习完还要自己做题到深夜,这些你都没看见。招娣姐要是想读书,也可以去考,只要她能考上,校长也会收她的。”
“你个黄毛丫头片子,也敢教训起我来了?”孟翠花被怼得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抬手就往紫嫣脸上抓去,指甲缝里还带着灶灰,“要不是你占了这名额,我家招娣早就风风光光去镇上读书了!今天你必须跟我去学校,把名额让给招娣,不然我就拆了你家的篱笆!”
“你敢动我妹妹一下试试!”一道沉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建国拄着拐杖从东厢房快步走出来,拐杖在青石板上拄出“笃笃”的声响。他往紫嫣身前一站,虽然左腿还微微发颤,却像一堵墙似的把妹妹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紫嫣的名额是她自己笔杆子挣来的,凭什么让给招娣?当初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差点废了,求你借点手术费,你把门槛都踢破了也不肯借一分钱。现在见我家日子好起来了,就想来抢好处?你的心是黑的吗?”
孟翠花被戳中了痛处,脸一阵红一阵白,话都说不囫囵了,转而扑向蹲在门槛上抽烟的孟老实,拍着大腿嚎啕起来:“哥!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好闺女!都敢指着我鼻子骂了!我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受他们的气?你的心怎么就偏成这样!”
孟老实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眉头皱成了疙瘩:“妹子,你别胡搅蛮缠。招娣要是真想去读书,我和你嫂子凑钱给她找先生补课,下次招生让她考就是了。紫嫣每天学到深夜,手上的茧子比你纺线的茧子还厚,这名额是她苦来的,不能让。”
“我不!我就要现在!”孟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尘土都蹭到了裤腿上,撒泼似的蹬着腿,“今天要么紫嫣把名额让出来,要么你们给我五百块钱,我带招娣去城里读私立学校!不然我就赖在这儿,吃你们的住你们的,直到你们答应为止!”
这阵仗早就引来了邻居们围观,李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起孟翠花的胳膊,手上的力气不小:“翠花,你这就不占理了!紫嫣这孩子多懂事?去年建国手术,她挖野菜卖钱,还去山上采草药,半夜里还在煤油灯下帮孟伟补习。她能考上镇小,全村人都看在眼里,那是真本事!招娣要是想读书,好好学就是了,抢别人的名额算什么本事?”
“就是啊!”隔壁的王大爷捋着山羊胡,声音洪亮,“当初建国躺在病床上,你当姑姑的躲得比谁都远,一分钱都不肯出。现在见人家孩子有出息了,倒想来摘桃子?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围观的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孟翠花的不是。
孟翠花的脸被说得红一阵白一阵,再也挂不住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瞪了紫嫣一眼,嘴里嘟囔着:“好啊,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这笔账我记下了!”说完,甩着袖子快步走了,连孟招娣在后面喊“娘”都没回头。
看着姑姑匆匆远去的背影,紫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她知道姑姑的性子,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但她攥了攥手心,指甲嵌进肉里的痛感让她更加坚定——这读书的机会是她拼了命换来的,谁也抢不走。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量:“妹妹,别往心里去,有哥在,没人能伤你一根头发,更没人能抢走你的名额。”
“我知道,大哥。”紫嫣抬起头,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我会更努力读书,下次考试考个第一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配得上这个名额。”
晚上,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墙上姐妹俩的影子忽大忽小。紫嫣正趴在桌上做算术题,笔尖在毛边纸上飞快地移动,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轻响。抬头一看,二姐紫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走进来,碗边还飘着几粒红枣:“妹妹,别太累了,喝口糖水歇歇。”紫嫣接过碗,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她看着二姐眼里藏不住的担忧,笑着说:“二姐,我不累。我多学一点,将来就能挣更多钱,到时候我就供你去读书,让你也重返学堂。”
紫然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坐在紫嫣身边,手指轻轻摩挲着桌角的木纹:“妹妹,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已经耽误这么久了,现在家里刚缓过来,还是先紧着你读书。我在家纺线织布,也能帮衬家里,看着你和大哥越来越好,我就满足了。”
“二姐,这不一样。”紫嫣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坚定,“你以前成绩比我还好,要不是为了给大哥凑手术费,你根本不会休学。我早就跟王先生打听好了,下学期镇上的中学有插班名额,我帮你补习,咱们一起考。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镇上上学,早上一起走,晚上一起回来,我还能帮你补落下的功课。”
紫然看着妹妹眼里的光,那光像煤油灯的火苗,暖得她心里发颤。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反复绞着衣角,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上却带着暖意:“好,我听你的。我一定好好补习,不辜负你,也不辜负我自己。”
紫嫣高兴地抱住二姐,姐妹俩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被煤油灯的火苗映得格外温暖。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上的作业本上,像是为她们的约定镀上了一层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