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紫嫣开始给孟伟补习,孟伟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放学就往田埂里钻,摸鱼掏鸟窝,作业本上的红叉能叠成小堆;如今一放学到家就搬着小板凳凑到书桌前,铅笔头磨短了三根,草稿纸写满了厚厚一摞。上次镇上统一的模拟测验,他的算术卷上鲜红的“73”分格外扎眼,作文也从以前的“语句不通”改成了“中心明确”,拿到及格的那天,孟伟攥着试卷在院坝里跑了三圈,大伯孟老大接过试卷时,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连烟锅都忘了填烟丝。
这天下午,紫嫣刚给孟伟讲完最后一道鸡兔同笼题,把错题本上的红圈一个个讲透,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孟老大突然从堂屋掀着门帘出来,手里攥着个靛蓝色的粗布包,布角还绣着半朵褪色的杏花——那是大嫂以前常用的布包。他快步走到紫嫣面前,不由分说就把布包往她手里塞:“紫嫣,快拿着,这是大伯给你挑的新本子和铅笔,专门去镇东头的文具店买的,比学堂门口的质量好。”
紫嫣愣在原地,指尖触到布包的糙纹,赶紧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本田字格本,纸页雪白厚实,封面上印着小小的天安门图案;旁边躺着两支裹着绿漆的铅笔,笔杆上还压着细碎的花纹,笔帽是透亮的红色,比她自己用的、写着写着就掉渣的普通铅笔精致多了。她连忙把布包往回推,耳根都红了:“大伯,这太贵重了,我真不能要。我自己的粗麻纸本子还能用,铅笔也还有半截呢。”
“拿着!必须拿着!”孟老大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紫嫣手腕发痒,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憨态,“以前是大伯糊涂,眼皮子浅,总觉得你们家条件差,没把你们当回事。可你看看你——建国躺病床上那会儿,你挖野菜、采山参,冻得手裂口子都不喊累;给孟伟补习,每天来回跑几里路,讲题讲到嗓子哑,从来没要过一口吃的。这孩子以前连乘法表都背不全,现在能算对应用题,上次还主动跟我要书看,这全是你的功劳啊!”
紫嫣看着大伯眼里真切的愧疚,还有藏在皱纹里的认可,心里像灌了碗热红糖水,暖得发颤。她轻轻捏了捏布包的边角,小声说:“大伯,我真没做什么。孟伟本来就聪明,以前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上次我教他用石子摆算术题,他一下就悟了,还自己琢磨出了简便算法呢。”
“不管怎么说,这份情大伯记着。”孟老大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懊悔,“以前我总盯着自家的几亩地,怕你们家拖累我们,连过年都很少走动。现在才明白,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拉一把。以后你在学堂里缺啥文具、要啥参考书,尽管跟大伯说;家里要是有啥难处,也别瞒着,大伯就算砸锅卖铁也帮你。”
“谢谢大伯。”紫嫣双手接过布包,恭恭敬敬地给孟老大鞠了一躬,乌黑的辫子扫过肩头,“我一定好好教孟伟,等他基础打牢了,咱们就冲镇上的高中,将来争取考去县里的重点中学!”
“好!好!好!”孟老大连说三个“好”,眼睛都亮了,拍着大腿笑出声,“大伯信你!也信孟伟!这孩子要是真能考上高中,我就摆两桌酒席,请全村人喝酒!”
紫嫣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刚走进自家院子,就看见二姐紫然蹲在井边洗衣服,木盆里的皂角泡堆得像小山,阳光洒在她挽起的袖口上,映出细白的手腕。紫嫣赶紧跑过去,把布包举到她面前,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二姐,你快看!这是大伯给我买的新本子和铅笔,你看这纸多厚实,铅笔还有花纹呢!”
紫然赶紧擦干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田字格本,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里满是羡慕:“真好看,纸质比我以前用的好多了。大伯这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以前他可从来没给咱们家孩子买过东西。”
“是啊,”紫嫣拉着二姐的手,把铅笔塞进她手里,“大伯说孟伟进步大都是我的功劳。二姐,等你考上镇上的中学,咱们就一人用一本新本子,我教你用这支花纹铅笔写字,肯定特别好看!”
紫然握着冰凉的铅笔杆,看着笔杆上的花纹,眼神亮得像夜空的星星,用力点了点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嗯!我一定好好补习,每天多背十个生字,多做五道算术题,绝不辜负你和家人的期望!”那天晚上,紫然把紫嫣的旧笔记本借去,在煤油灯下抄了整整两页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晚上,紫嫣把大伯给的新本子和铅笔摆在八仙桌上,全家人都围过来看。孟老实拿起本子翻了翻,又捏了捏铅笔,嘴角的皱纹都堆到了眼角:“这纸真挺厚实,写起来不洇墨。你大伯这回是真开窍了,知道一家人该互相帮衬了。”李秀兰一边给紫嫣缝补书包带,一边笑着说:“这说明你大伯是打心底认可咱们紫嫣了。以前两家总隔着层啥,现在好了,往后多走动走动,日子肯定越过越和睦。”
“可不是嘛,”孟老实把本子放回桌上,眼神里满是感慨,“以前我总觉得你大伯吝啬又偏心,现在看来,他就是嘴硬心软。以后咱们家做了好吃的,就让紫然送点过去;他家里要是忙不过来,我也去搭把手。都是亲兄弟,哪能一直生分着。”
紫嫣看着全家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她悄悄把一支铅笔放进紫薇的手里,看着小妹兴奋地在手上画圈,暗暗想:原来真诚和努力真的能焐热人心。以前大伯见了她总爱搭着脸,孟招娣也总躲着她;现在大伯主动给她买文具,孟伟也跟她亲近,这都是她和家人一步步用行动换来的认可。
接下来的日子里,紫嫣给孟伟补习得更用心了。她特意把大伯给的新本子撕了几页,裁成小卡片,把易错的公式和生字写在上面,让孟伟揣在兜里随时记;还跟王老师借了旧试卷,一道题一道题帮他分析考点。孟伟也越来越懂事,以前补习时总爱偷偷玩算盘,现在会主动把题目提前预习一遍,遇到不懂的就用铅笔做记号;放学回家还会帮着喂猪、挑水,有次紫嫣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孟伟居然偷偷跑到山上采了野菊花,学着他娘的样子熬了碗姜汤,端到紫嫣面前时,碗沿还烫得他直甩手:“紫嫣妹妹,娘说喝了这个嗓子就不疼了,就是有点苦,我给你放了颗糖。”紫嫣喝着温热的姜汤,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这天傍晚,紫嫣刚放学回家,就看见孟招娣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以前她见了紫嫣总爱扭头就走,这回却主动走上前,耳根有点红,把竹篮往紫嫣手里塞:“这、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说你天天帮我弟弟补习,太辛苦了,杀了只老母鸡,让你家补补身子。”她说话时攥着衣角,眼神都不敢跟紫嫣对视,声音也比以前软了不少。
李秀兰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赶紧接过竹篮,掀开布一看,半只肥嫩的母鸡还带着余温,上面裹着层油纸防漏。她连忙拉着孟招娣的手:“让你大伯破费了,快进屋坐,娘刚蒸了红薯,甜得很。”
“不了不了,”孟招娣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烧火呢,我先走了。”说完,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紫嫣妹妹,谢谢你教我弟弟要是我有不会的字,也能问你吗?”
看着孟招娣匆匆跑远的背影,李秀兰把竹篮往灶房拎,笑着跟紫嫣说:“你看,这招娣也变懂事了。以前总跟着她娘来咱们家闹,现在也知道关心人了。这一家人啊,只要心往一处想,就没有处不好的。”
“嗯,都是一家人,慢慢处就好了。”紫嫣望着孟招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想起孟招娣刚才问她能不能问字时的模样,悄悄把大伯给的新本子撕了一页,写了几个简单的常用字,打算明天带给她。她知道,只要大家都放下成见,互相包容,这日子就一定能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