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校考试的日子终于碾过焦灼的等待，如约而至。天还浸在墨色里，窗棂刚染一丝鱼肚白，紫嫣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手机微光帮二姐整理考试用品。准考证和身份证仔细夹在塑料套里，铅笔削得笔尖圆润，橡皮用软布包好，连尺子都反复擦去边缘的毛刺——每一样都码在旧帆布包里，整整齐齐得像她自己的备考行囊。
李秀兰的病气消了大半，虽还不能下床，眼神却亮得很。她拉着紫然的手反复摩挲，指腹抚过女儿粗糙的指节——那是常年帮衬家务、握笔刷题磨出的薄茧。“然儿，放宽心考。娘看过你做的题，一本本写得密密麻麻，就是考不上，你在娘心里也最出息。”
紫然反手攥紧母亲的手，指节微微用力，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晨曦更亮：“娘，我不是要‘考得上’，我是一定要考上。”
孟老实早已把那辆半旧自行车擦得锃亮，车后座绑着厚棉垫，车把上挂着保温壶——里面是李秀兰凌晨煮的红糖姜茶。“爹送你去县城，稳当。”他见紫嫣抱着自己的复习资料也想跟着，粗声粗气地补了句，“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爹，我跟你们一起去县城，我帮二姐看着东西，还能给她加油。”紫嫣说。
“好，一起去。”孟老实点了点头。
晨雾裹着山林的寒气，山路在车轮下延伸，铃铛声清脆地撞碎寂静。紫然坐在后座，鼻尖萦绕着棉垫上的皂角香；紫嫣骑着借来的女式自行车跟在侧后方，时不时侧头喊一句：“二姐，昨天背的人体解剖知识点再顺一遍？”“肺循环的路径——”紫然迎着风应答，声音里的紧张渐渐被熟稔的知识点冲淡。
“二姐，别紧张，你复习得很充分，肯定能考上的。”
“嗯，我不紧张。”紫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个多小时后，县城卫校的校门终于撞入眼帘。红砖墙爬着绿藤，“卫生学校”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闪光，考场外挤满了攥着准考证的考生和踮脚张望的家长。紫然跳下车时，脚腕微微发麻，却死死盯着校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那是她从少女时就藏在心里的梦，此刻就立在眼前。
孟老实拉着紫然躲到老樟树的阴影里，紫嫣拧开保温壶倒出姜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壁：“二姐，先喝口暖身子，面包是娘加了糖的，补充体力。”她掰开花包，把夹着咸菜的半块递给父亲，自己和紫然分食剩下的甜口，“答题时先做会的，最后攻难题，答题卡记得反复涂实。”
“嗯。”紫然接过面包，小口地吃了起来。
入场铃声响起时，紫然突然转身抱住紫嫣，力道大得让人心疼：“妹妹，我要是考不上”“没有‘要是’。”紫嫣拍着她的背，把大哥留下的旧钢笔塞到她手里，“带着这个，大哥也在给你加油。”紫然攥着冰凉的笔身，抬头时，眼里的犹豫已换成决绝，她朝孟老实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汇入考生的人流。
看着二姐走进考场的背影，紫嫣心里默默祈祷：二姐，加油！你一定能行！
孟老实蹲在树坑边，摸出旱烟却没点燃——考场外禁止吸烟。紫嫣坐在石阶上，摊开自己的中考复习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往考场楼的方向飘。太阳爬高时，她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父亲头上：“爹，挡挡太阳。”孟老实推回来，粗声道：“你戴，女孩子家晒不得。”父女俩推让间，阳光已把地面烤得发烫。
紫嫣想起了自己的中考，也是这样紧张又期待。她知道，这场考试对二姐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二姐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是孟家摆脱困境的希望。
终场铃声响起的刹那，紫嫣几乎是跳起来的。考生们涌出来时，她一眼就看到了紫然——人群里，姐姐举着答题卡，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二姐！”她冲过去，孟老实也快步跟上。“题目不难！”紫然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字字清晰，“最后一道论述题是你昨天给我讲的‘基层医疗的重要性’，我写了满满两页！”
紫然脸上带着笑容，点了点头：“题目还行，大部分都会做。应该能考上。”
“太好了！”紫嫣高兴地跳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能行！”
孟老实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考得好就好。我们回家，你娘还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回到家时，李秀兰正扶着墙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三人身影就颤巍巍地迎上来。紫然把答题卡举到母亲眼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娘，我考得好，真的好！”李秀兰接过答题卡，虽看不懂上面的字迹，却摸着女儿汗湿的额发，眼泪砸在答题卡的空白处，晕开小小的水渍。
“娘，我考得很好，应该能考上卫校。”紫然笑着说。
李秀兰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紫然的手：“好，好闺女，娘为你骄傲。”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考试结果。紫然每天都坐立不安，担心自己考不上。紫嫣不停地安慰她：“二姐，别担心，你考得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我们耐心等消息就好。”
等待成绩的日子像熬糖，甜里裹着焦心。紫然总在夜里翻出复习资料，紫嫣就把她的模拟试卷找出来，指着上面的高分说：“你看，每次模拟都超录取线二十分，稳了。”直到那天上午，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了村，大喊“孟紫然——录取通知书！”时，孟家小院的空气都炸成了甜味。
紫然捏着烫金的通知书，手指抖得连封皮都拆不开，还是紫嫣帮她撕开的。“孟紫然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护理专业录取”当紫嫣念出这句话时，紫然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不是伤心，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期盼终于落了地。孟老实攥着烟杆的手青筋暴起，转身进了灶房，没过多久就传来母鸡“咯咯”的惊叫——他要杀了那只最肥的芦花鸡，给闺女庆功。
消息像长了翅膀，整个孟家村都动了。乡亲们提着自家种的红枣、烙的饼来道贺，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远房亲戚都来了。傍晚时，奶奶拄着拐杖来了，大伯母和姑姑跟在身后，脸上的不情愿藏都藏不住。“既然考上了，就好好读。”奶奶盯着通知书上的“护理专业”，声音闷闷的，“将来当个护士，也算是份体面营生。”
奶奶看着紫然，叹了口气：“既然你考上卫校了，那婚事就先放一放吧。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好医生，为咱们孟家村争光。”
紫然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奶奶放心，我会好好学，将来回村里卫生所做事，也能照顾您和乡亲们。”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没再说话，临走时却偷偷把一个布包塞给紫然——里面是十块钱，叠得方方正正。
紫嫣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感慨。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的困难和挫折，但一家人齐心协力，终于挺了过来。二姐考上了卫校，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这是对所有努力最好的回报。
晚上，紫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她要努力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好大学，和二姐一起，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她相信，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