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格物院发动机工坊里弥漫着铁屑与机油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那是哈桑的光头又遭了殃。他此刻正趴在“双缸发动机-第七试验型”的台架上，左脸颊贴着滚烫的气缸壁，右眼眯成一条缝，盯着一个不断喷出黑烟的细小裂缝。
“停！停！”哈桑猛地跳起来，对操作台的手下大喊。发动机“噗嗤”几声，不甘心地熄了火。他抄起一把小铜锤，小心翼翼敲了敲裂缝边缘，裂纹又蔓延了半寸。
“又裂了”工坊掌案老赵哭丧着脸，“这是今天第三个裂缸的了。铸钢的韧性还是不够，缸内压力一大，热胀冷缩就裂。”
哈桑抹了把脸，结果手上的黑油蹭到了额头上，配着他那剃得凹凸不平的光头，活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花脸猫。他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一排等待测试的发动机——按照流水线新工艺，现在每天能产出五台发动机，但废品率高达四成，要么缸裂，要么曲轴变形，要么密封失效。
“总监给的公差标准是不是太严了？”一个年轻工匠小声嘀咕，“稍微松一点，也许”
“松一点？”哈桑瞪眼，“松一点装车上，跑半路散架了，你负责？”
工匠缩了缩脖子。哈桑烦躁地抓头——没头发可抓，只能抓空气——走到工坊门口透气。三辆蒙毅带走的“自行驹”已经出发两天，算算行程应该快到陇西了，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铁马营那边，五百学员才训了不到一百，个个笨手笨脚，昨天还有个家伙把油门当刹车，驾着训练车撞塌了半边营墙。
“哈桑哥！”一个学徒气喘吁吁跑来，“总监叫您去正厅，说月氏王子快到咸阳了，让您准备准备什么‘技术展示’！”
哈桑一愣，赶紧往正厅跑。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折回工坊从水缸里舀水冲了把脸，又找了块干净布使劲擦光头。布是擦机床用的，沾满油污，结果越擦越花，等冲到正厅时，秦科和索菲亚看到他的脸，都怔了怔。
“你掉油桶里了？”索菲亚迟疑道。
哈桑讪笑：“试发动机蹭的。总监，技术展示是啥？”
秦科正对着一幅西域地图沉思，闻言转身：“阿尔泰王子午后抵京。此人常年与罗马打交道，熟悉其军制战术。陛下要我们展示一些‘罗马没有’的东西，让他明白投靠大秦是明智选择。”
“咱们有啥罗马没有的？”哈桑掰手指，“铁路他们好像没有石油他们不会用铁马他们肯定没有！”
“所以要展示铁马。”秦科点着地图上一条红线，“从咸阳东门到骊山行宫，三十里官道已全线水泥硬化。你挑三辆状态最好的‘自行驹’，组织一次小型演武：高速机动、越野爬坡、载重运输。要让王子看到，这东西在战场上有多大用处。”
哈桑眼睛亮了：“这个我在行！就是发动机废品率太高，挑不出三辆完全没毛病的。”
“用备用发动机替换。”秦科果断道，“把工坊里所有合格发动机集中，优先保证演示车。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新图纸，“这是‘涡轮增压’原理图，系统新给的。在排气管上加装涡轮，利用废气驱动压缩机，强制往气缸里灌更多空气，能让发动机马力提升三成以上。”
“废气还能利用？”哈桑接过图纸，上面画着精巧的叶片和蜗壳结构，“这东西好做吗？”
“结构不复杂，但叶片铸造和动平衡是难点。”秦科看向索菲亚，“你协助哈桑，三天内做出样品，装在演示车上。”
“三天？”索菲亚看着复杂的图纸，“恐怕”
“尽力而为。”秦科顿了顿，低声道，“罗马间谍可能已经盯上这次演示。昨夜廷尉抓获一个试图潜入铁马营的细作，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拿出一块薄铜片，上面刻着几个拉丁字母和简图——正是“自行驹”底盘结构的局部。铜片边缘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手中摩挲。
“又是左撇子？”索菲亚敏锐地问。
“是。此人拇指与食指的茧子位置，与上次草图推测一致。”秦科眼神凝重，“而且他对格物院的布局很熟，能避开巡逻直接摸到车库。这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哈桑头皮发麻：“在、在工坊里？”
“不一定，但肯定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秦科收起铜片，“演示在即，不能再出纰漏。所有参与演示的人员重新审核，进出工坊加双岗。哈桑，你亲自检查每一辆演示车，从螺丝到油路，全部过一遍。”
“明白！”哈桑挺胸。
午后，咸阳东门外。
春寒料峭，官道两旁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三辆漆成黑色的“自行驹”一字排开，哈桑站在头车旁，紧张地检查最后一颗螺丝。他的光头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这次学乖了，提前用皂角洗了三遍，还借了索菲亚的香水（其实是蒸馏花露水）抹了点，现在散发着淡淡的桂花味。
，！
远处烟尘扬起，是阿尔泰王子的车队。十余骑月氏武士护卫着一辆华盖马车，缓缓行来。月氏人皆高鼻深目，披毛毡，佩弯刀，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马车停下，一个约二十余岁的青年跃下车，正是阿尔泰。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左脸颊有道新鲜的刀疤，平添几分悍勇。
嬴政并未亲迎，由李斯代天子接待。简短寒暄后，李斯指着那三辆铁马：“王子远来辛苦。我大秦新制代步之物，请王子一观。”
阿尔泰目光扫过铁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此物不用马拉？”
“请王子试乘。”哈桑上前，拉开车门。阿尔泰略一迟疑，登上中间那辆车。哈桑亲自驾驶，索菲亚陪同——她的罗马面孔让阿尔泰多看了两眼。
发动机启动，平稳加速。车子驶上水泥路，时速很快提到四十里。阿尔泰起初紧绷着身体，但很快被飞驰的速度吸引，手不自觉抓紧了车窗。当车子轻松爬上一段陡坡，又稳稳下坡时，他终于忍不住问：“此物能跑多远？”
“加满油，能跑三百里。”哈桑得意道，“而且不怕累，不怕饿，跑完歇半个时辰加油就能继续。”
“三百里”阿尔泰喃喃。月氏骑兵一人双马，日行不过一百五十里，这铁疙瘩竟能翻倍。
接下来是载重演示。一辆车拖拽着满载石料的拖斗（总重超两千斤），依然能平稳行驶；另一辆车则表演了急转、急停，甚至在索菲亚指挥下，玩了个“绕桩”——虽然差点撞倒一个桩子，但总算展示了灵活性。
阿尔泰全程沉默，但眼神越来越亮。演示结束下车时，他忽然用生硬的秦语问：“此物，可能用于冲锋？”
哈桑一愣，看向索菲亚。女学者斟酌道：“目前车体无护甲，不宜正面冲阵。但若用于包抄、迂回、追击，远胜骑兵。”
阿尔泰点头，不再多问，随李斯入城。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铁马，眼神复杂——有惊叹，有忌惮，也有一丝野心。
演示很成功，但麻烦接踵而至。
当夜，发动机工坊发生“事故”。一台正在测试的涡轮增压器因叶片铸造缺陷，在高速旋转时突然爆裂，碎片四溅，击伤了旁边两个工匠。幸亏哈桑当时站得远，只被一块碎片擦过手臂，划了道口子。
“叶片壁厚不均！”哈桑举着残片，在油灯下细看，“这浇铸时肯定有气泡！谁负责这批叶片的？”
工匠们面面相觑。负责铸造的是新来的工匠，叫陈平——与格物院那位算学天才同名不同人，是个寡言少语的左撇子。
“陈平呢？”哈桑问。
“刚才还在说去茅房。”
哈桑心头一跳，扔下残片就往外冲。跑到工坊后的茅房，空无一人。他又冲回陈平的工位，发现工具箱敞开，里面少了几样精密工具，还有一小包淡黄色粉末——哈桑蘸了点闻，脸色大变：“硫磺粉混硝石？他想干什么！”
“搜！封锁全院！”闻讯赶来的秦科立刻下令。
一个时辰后，护卫在格物院西墙根发现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旁边有几枚新鲜的脚印，还有一小滩血迹——显然是钻洞时刮伤的。墙外小巷里，找到了丢弃的工匠服和那包粉末。
“人跑了。”护卫禀报，“看脚印方向，是往城西贫民区去了。”
秦科蹲下，捡起一件工匠服，在袖口内侧看到一处极淡的油渍图案——用特殊油脂画的，平时看不见，但在火把烘烤下，显出一个鹰蛇缠绕的徽记。
“罗马匠作会。”索菲亚低声道，“这个陈平，就是那个左撇子绘图者。”
哈桑气得跺脚：“我竟然教了他三天铸造！”
“不怪你。”秦科平静道，“此人潜伏极深，连廷尉的初筛都过了。但他现在暴露了，而且受了伤，跑不远。”
他看向索菲亚：“你认得匠作会的联络暗号吗？”
索菲亚点头：“他们习惯用‘伤病求医’的方式接头。如果陈平受伤，他可能会去某个指定的医馆或药铺。”
“立刻排查城西所有医馆药铺。”秦科对护卫下令，“重点查外伤、左撇子、生面孔。”
护卫领命而去。秦科转向哈桑：“涡轮增压器，还能做出来吗？”
哈桑看着一地碎片，咬牙：“能！我亲自铸叶片！三天，不，两天！一定做出来！”
“好。”秦科拍拍他肩膀，“演示只是开始。阿尔泰王子显然动了心思，我们要让他看到更多东西。涡轮增压器成功后，立刻装车测试，把数据记录下来——这将是我们下一阶段的谈判筹码。”
哈桑重重点头，转身冲回工坊。手臂上的伤简单包扎后，他亲自开炉，熔化铜水。火光映着他满是油污和决绝的脸，那颗光头在热浪中蒸腾着汗气。
索菲亚默默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重新计算的叶片角度图：“按这个参数，应力分布更均匀。”
哈桑接过，咧嘴笑了：“谢了，姐。”
正厅里，秦科摊开阿尔泰入城后呈上的礼单：除了金银皮毛，还有一卷羊皮地图，上面标注了罗马东方军团在葱岭以西的驻防点、兵力配置、甚至粮道走向。作为交换，阿尔泰只提了一个要求：
“请大秦助我复国。月氏愿永为大秦西藩。”
嬴政的朱批已经写在礼单空白处：
“可。然须先证其诚。令其助剿罗马细作，以为投名状。”
秦科看着那句批示，嘴角微扬。
这位陛下，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窗外夜色深沉，咸阳城渐渐安静。
但格物院的工坊里，炉火正红。
而城西某条暗巷中，一个左撇子男人捂着流血的腿，敲开了一家看似普通的跌打药铺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