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奏疏(1 / 1)

烛火通明,已近子时。

范质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案上堆着的文书分作三叠:左边是北线军报,中间是各州春耕奏疏,右边则是明日天子启程巡幸洛阳的一应仪程细则。

身为枢密使,他本该专注军务。可自柴荣登基以来,政事堂与枢密院的界限日渐模糊——天子常说“军政本是一体”,许多民事决策也会让他参详。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范相,夜深了。”值夜的书吏轻声提醒,端上一碗温热的黍粥。

范质摆摆手,目光落在北线军报上最厚的那一份——壶关赵匡胤所呈。报中详细写了野狐峪之战的细节、伤亡名录、以及正在执行的“云州营救”方略。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与半年前那个在杀虎口惨败后写的请罪奏疏判若两人。

“这个赵匡胤……”范质喃喃自语。

他记得此人。显德元年正月,高平之战前,此人还只是个殿前都虞候。是柴荣力排众议,擢其为侍卫司将领,授以实权。当时朝中颇有微词,说天子任人唯亲、不重资历。

可短短三月,赵匡胤先败后胜,在野狐峪用十一人的代价烧了契丹粮道,救回被俘士卒。如今更谋划深入云州劫营——这般胆略,这般不惜士卒死也要救袍泽的作风,在五代乱世里,实属异类。

“怕是只有今上,才敢用这样的人,也才配用这样的人。”范质叹了口气,端起黍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他不由想起白日朝会后,薛居正邀他去府中“品新茶”的情形。

薛府的书房里,除了薛居正,还有御史中丞刘温叟、户部侍郎李昉。四人围坐,仆人奉上的却不是新茶,而是窖藏的剑南烧春。

“范相以为,今日朝会如何?”薛居正亲自斟酒。

范质沉默片刻:“天子咳疾似有转机。”

“我问的是新政。”薛居正放下酒壶,“淮南清丈,濠州民变,王朴请斩三十九人——范相觉得,这般行事,真是治国之道么?”

刘温叟接话:“自唐末以来,天下纷乱百年,根子就在‘苛政猛于虎’。今上登基未满一季,便要清丈田亩、清查隐户,这与当年王莽改制何异?只怕逼反的不仅是淮南豪强,更是天下士民之心。”

范质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缓缓道:“诸位有话,不妨直说。”

三人对视一眼。

李昉开口:“范相,你是先帝托孤之臣,当知为臣者不仅要从君命,更要以正道匡扶君心。今上……毕竟久在民间,登基又受奸人投毒所害,心性难免偏激。吾等身为老臣,岂能坐视新政过急、动摇国本?”

“所以?”

“所以,”薛居正正色道,“三日后天子巡幸洛阳,政事堂留汴理事。吾等当联名上疏,请暂缓淮南新税法,先安抚民情,再图徐徐改革。此非抗旨,实乃忠谏。”

范质放下酒杯:“薛相可知,若这道联名疏递上去,天子会如何看?”

“雷霆之怒,老夫愿一身担之。”

“不是怒不怒的问题。”范质摇头,“天子会认为,朝中旧臣已结党抱团,要挟君上。届时非但新政不会停,恐怕……还要有更多的人头落地。”

书房里安静下来。

范质起身,走到窗前。薛府的后园里,几株桃树正打着花苞,在月色下影影绰绰。

“诸位的苦心,我明白。”他背对着三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天子宁肯顶着‘苛政’之名,也要推行新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因为国库没钱。去岁河北旱,河南涝,河东战事不断,户部存粮只够汴梁军民吃三个月。不清丈田亩,不查隐户,税收不上来,拿什么养兵?拿什么赈灾?拿什么应对契丹和北汉?”

“可也不能操之过急——”

“不急不行。”范质打断李昉,“你们只看到濠州民变,却没看到淮南十四州,已有十二州清丈完成,新增税田两万顷。这些田地往年都在谁手里?在那些不用纳粮、不服徭役的豪强手里!他们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朝廷国库空虚,边关将士连冬衣都凑不齐——这公平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知道新政伤及许多人的利益,包括在座诸位的亲朋故旧。但诸位,你我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天子要的是一个能统一天下、长治久安的王朝,不是又一个短命的后晋、后汉。”

薛居正脸色铁青:“范相是说,吾等成了阻挠统一的罪人?”

“我不敢这么说。”范质躬身一礼,“我只想说,这道联名疏,我不会签。不仅不签,我还要劝三位一句——收手吧。天子的决心,比你们想象的更坚定;天子的手段,也比你们想象的更……果决。”

回忆至此,范质苦笑。

他知道,从踏出薛府的那一刻起,他与这三位共事多年的同僚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鸿沟。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对“何为国本”“何为臣道”的理解,已然不同。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

范质收起思绪,铺开一张信纸。他要在天子离京前,写一封密奏——不涉党争,只论实务。他要建议柴荣,在洛阳期间,可暗中派员巡查淮南,不仅要查豪强抗法,也要查清丈过程中是否有地方官趁机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新政要推,但不能给贪官污吏可乘之机。”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

火镰擦过燧石,迸出几点火星。

第三下了。

李狗儿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趴在冻土上两个多时辰,四肢早已麻木。他咬着牙,第四次擦动火镰。

“滋——”

一点火星落在引火绒上,冒起细细的青烟。李狗儿连忙凑近去吹,气息控制得极轻,生怕一口气把这点希望吹灭。绒上的红点渐渐扩大,终于腾起一小簇火苗。

他迅速点燃浸了油脂的麻绳引信,将纵火粉包往草料垛深处一塞。

“走!”陈五的低喝在耳边响起。

十二个人同时从藏身处窜出,朝不同方向分散逃跑——这是事先定好的策略:纵火点不止一处,逃跑路线也不止一条,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分散追兵。

李狗儿朝着东北角的缺口狂奔。耳边传来草料被引燃的“噼啪”声,很快变成“轰”的闷响——纵火粉发威了。热浪从背后扑来,带着焦糊味和刺鼻的硫磺气息。

“敌袭——!”

契丹语的惊呼声四起。马场里顿时炸开锅:战马受惊嘶鸣,守卫的号角声呜咽响起,无数脚步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狗儿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缺口就在前方二十步——那三根朽坏的栅栏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此时,他脚下一绊。

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拴马桩。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听见身后马蹄声急速逼近。

完了。

李狗儿闭眼,等待弯刀砍下的那一刻。

“上马!”

一声暴喝在头顶响起。他睁眼,只见陈五不知何时折返回来,骑在一匹不知从哪儿抢来的契丹战马上,正俯身朝他伸手。

李狗儿抓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被一股巨力拽上马背。陈五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缺口。

箭矢从身后飞来。

一支擦着李狗儿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另一支钉在陈五肩胛处,皮甲被穿透,发出沉闷的“噗”声。陈五身体一颤,却没松手,反而将缰绳塞到李狗儿手里:“你控马!我断后!”

“陈头儿你——”

“少废话!”陈五反手拔出腰刀,转身面对追兵。

马匹冲出缺口,冲进马场外的荒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李狗儿回头看了一眼。

马场里火光冲天,至少三处草料垛在燃烧,浓烟滚滚而起。混乱中,他看见另外几个兄弟的身影也冲出了栅栏,正朝预定集合点奔去。而陈五骑在马上,挥舞着腰刀,且战且退,肩上那支箭随着动作颤抖,血已浸透了半边皮甲。

“别死……”李狗儿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向谁祈求,“都别死……”

战马在荒原上狂奔,寒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和焦烟味。

郭无为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赭黄袍,头戴翼善冠——这是汉国皇帝的服饰。可这张脸,这张因长期修道而清癯、又因连日失眠而憔悴的脸,怎么看都不像真龙天子。

更像一个……窃贼。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冠,金丝缠绕的纹路硌着指尖。三个月前,他还是刘承钧驾前一个炼丹的道士,靠着进献“长生金丹”获得宠信。三个月后,他毒杀刘承钧,软禁刘继恩,清洗朝中旧臣,坐上了这把椅子。

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陛下。”内侍在殿外轻声禀报,“张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朔州守将刘继忠——不,现在该叫张继忠了,郭无为赐他改姓“张”,以示恩宠——大步走入,甲胄铿锵作响。

“臣叩见陛下。”张继忠单膝跪地。

“朔州如何了?”

“已清洗完毕。”张继忠抬头,眼中带着邀功的兴奋,“杨继业旧部三百七十九人,斩二百四十一人,其余皆下狱。另有与周军暗通款曲的豪强七户,已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郭无为点点头:“做得好。但还不够。”

“陛下的意思是……”

“朕收到密报,潞州李筠正在散布谣言,说朕‘屠戮功臣、不容旧人’。”郭无为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晋阳城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声音?”

张继忠脸色微变:“确有……一些老臣私下议论。”

“都有谁?”

“这……”张继忠迟疑。

“说。”

张继忠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北汉开国时的老将、或是刘崇、刘承钧时期的勋贵。这些人手握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郭无为登基后一直没敢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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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不动不行了。

“朕给你一道密旨。”郭无为提笔,在黄绢上写字,“三日内,将这些人全部请入宫中‘赴宴’。记住,是‘请’,要客气。进宫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继忠瞳孔一缩:“陛下,这些人加起来,麾下兵马超过三万。若同时发难,恐怕……”

“所以才要同时动手,一个不留。”郭无为放下笔,眼神阴冷,“乱世当用重典。这些人活着,朕的龙椅就坐不稳。至于他们的兵马……杀了主子,群龙无首,自然可以慢慢收编。”

“可是契丹那边——”

“耶律挞烈?”郭无为冷笑,“他占着云州,粮草被周军烧了一回,现在自顾不暇。何况,朕清洗的是汉臣,与他契丹何干?”

张继忠深吸一口气,接过密旨:“臣……遵旨。”

“还有。”郭无为叫住他,“做完这件事后,你立刻回朔州,加强防务。朕怀疑,周军不会善罢甘休。”

“陛下是说,周军可能反攻朔州?”

“不是可能,是一定。”郭无为望向殿外渐亮的天光,“柴荣那个人……朕虽未见过,但从他这几个月的手段看,绝不是吃了亏就认的主。朔州陷落,高彦晖战死,他必定要报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只是不知道,这报复会从哪儿来,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

张继忠退下了。

殿中重归寂静。郭无为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忽然想起三日前,一个从汴梁逃来的旧友带来的消息:柴荣身中“虎狼药”之毒,咳血不止,恐时日无多。

“若真是如此……”郭无为喃喃,“那这盘棋,或许还有变数。”

只是他不知,这变数会偏向谁。

窗外,晋阳城的晨钟响起,沉闷而悠长,惊起一群栖在宫檐下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灰白的天空,如一团不祥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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