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春阳初升。
洛水在晨光中泛起粼粼金波,两岸柳树新绿,草色遥看近却无。北岸已筑起一座九尺高的土坛,坛上设香案、供品,案前铺着猩红毡毯,一直延伸到水边。
坛下,文武官员、洛阳士绅、耆老乡贤,按品秩分列。前排紫袍的是随驾官员和河南府要员,其后是青绿官袍的各县令丞,再后是身穿儒衫的太学生和本地士子,最后才是布衣百姓,黑压压站了半里地。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目光望向坛上。
柴荣今日穿的是祭祀专用的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长剑。这一身行头重达二十余斤,寻常人穿久了都会腰背酸疼,更别说他这样久病初愈的。张德钧几次想上前搀扶,都被他摆手制止。
他一步步登上土坛,脚步稳而沉。九级台阶,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冕冠上的玉旒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登坛站定,面南而立。河风吹过,纁裳下摆微微扬起。
“吉时到——”礼官高声唱道。
钟鼓齐鸣,编钟清脆,夔鼓浑厚,在洛水两岸回荡。乐声中,柴荣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香,举过头顶,向着洛水深深三揖。
“朕,大周天子柴荣,谨以玄酒、束帛、三牲,告祭洛水之神——”
他的声音不高,但经过河风一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去岁中原大旱,洛水几竭,田亩龟裂,百姓流离。此朕之失德,上干天和,下累黎庶。今春启蛰,万物复苏,朕亲临洛滨,祈神佑我大周: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说罢,将香插入香炉,又接过礼官递来的酒爵,倾酒入河。酒液落入水中,瞬间被波涛吞没。
“跪——拜——”
坛下千人齐齐跪倒,伏身叩首。一时间,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三拜之后,柴荣转身面向众人,却没有立即让起身。他目光扫过那些低伏的背影,缓缓开口:“今日祭河,一为祈丰年,二为告往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去岁之旱,天灾也,亦人祸也。河南府十五县,在册田亩六十七万三千亩,而纳赋之田不足四十万亩。余者何在?或隐于豪强,或荒于胥吏,或废于战乱。朝廷收不上粮,拿什么赈灾?拿什么养兵?”
坛下鸦雀无声,只有几个跪在前排的县令身子微微发抖。
“朕知道你们中有人想说:田亩隐匿,非一日之寒;积弊深重,非一人可改。”柴荣继续道,“这话没错。所以朕不追究过去,只看将来。”
他走下祭坛,走到那群县令面前:“都起来吧。”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不敢抬头。
“看着朕。”柴荣道。
县令们这才缓缓抬头,目光中满是惶恐。
“从今日起,河南府推行新法:清丈田亩,重造黄册,按实有田亩征税。”柴荣一字一句,“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新的黄册要送到朕的案头。哪县完不成,县令免职;哪户敢隐匿,田产充公。”
他目光转向后排的士绅:“你们也一样。家中田亩,如实上报,该纳多少税就纳多少。若敢阻挠清丈、煽动抗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手按在了剑柄上。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士绅腿一软,差点跪倒,被身旁人扶住。
“当然,”柴荣话锋一转,“纳了税,就是良民。朝廷自会保你们田产平安,保你们子弟科举入仕之路畅通。朕要的,是公平——富人纳富人的税,穷人纳穷人的税,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说完这番话,他重新走回坛上,对礼官点点头。
礼官会意,高声道:“礼成——散——”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许多人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脸上神色各异。
柴荣站在坛上,看着人群散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张德钧连忙上前,要替他卸下繁重的冠冕。
“等等。”柴荣摆手,“朕想去河边走走。”
“圣人,您……”
“无妨。”柴荣说着已走下祭坛,朝水边走去。张德钧和几个禁卫连忙跟上。
洛水在脚下流淌,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随波摇曳。柴荣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张德钧。”
“奴婢在。”
“你说,今日这番话,能镇住他们多久?”
张德钧迟疑片刻,小心答道:“奴婢愚钝……但想来,至少能让那些县令、士绅,安分三个月。”
“三个月……”柴荣望着河水,“够了。三个月,够王朴在淮南杀完人,立完威;够范质在汴梁稳住朝局;够赵匡胤在北线整顿防务。”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那是太行山的方向:“等这些都做完了,朕也该回汴梁了。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一阵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芬芳。柴荣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畅快,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没有咳嗽,没有滞涩,只有春日清新的空气充盈肺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还有些苍白,但指尖已有了血色,握拳时能感觉到力量的回归。
也许,真的快好了。
午时,阳光正好。
赵匡胤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肃立的五百士卒。这些是他从侍卫司各部抽调出来的精锐,也是他准备用来试验新战法的种子。
台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架改进过的“三矢弩”,一架小型“旋风炮”,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纵火粉。
“都看清楚。”赵匡胤指着那架弩,“这是沈括沈大人改进的新弩,上弦省力三成,射程增五十步。但有个毛病——连续发射二十次后,弩臂会过热,必须停一刻钟冷却。”
他又指向旋风炮:“这东西,你们在讲武堂都见过。今日教你们怎么用:炮架要打牢,炮梢要校准,石弹重量不能超过三十斤,否则会炸膛。”
最后,他拿起那包纵火粉,神情严肃:“这个,都给我记死了——只能在无风或顺风时用,逆风用会烧着自己。点燃后必须立刻跑开,三十步内不能站人。保管时绝对不许沾水,不许靠近火源。上个月讲武堂有个学徒不小心打翻药罐,当场炸死两人,重伤五人。”
台下士卒们屏息听着,没人敢出声。
“从今日起,你们分成三队。”赵匡胤继续道,“一队练弩,二队练炮,三队——”他顿了顿,“练纵火。每五日轮换一次,两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五百人齐声应答,声震校场。
赵匡胤点点头,正要让各队开始训练,忽然看见校场门口匆匆跑来一个亲兵。
“指挥使,黑风寨来人了,还带了……带了五个人。”
赵匡胤心头一动:“让他们到军帐等我。”
军帐中,陈五在李狗儿搀扶下站着,另外三个受伤的士卒也互相搀扶立在一旁。见赵匡胤进来,五人齐齐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未能全队而归,请指挥使责罚!”陈五声音嘶哑。
赵匡胤快步上前,一把将陈五扶起:“起来!都起来!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仔细打量五人,见个个带伤,陈五肩上还缠着厚厚的麻布,眼眶不禁一热:“折了多少兄弟?”
“八个。”陈五低声道,“都是好样的,没一个孬种。”
赵匡胤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陈五的肩膀:“他们的名字,都记下了?”
“记下了。”
“好。抚恤加倍,家里老人,我赵匡胤养到送终;家里孩子,我供到成年。”赵匡胤一字一句,“这是我赵某人的承诺。”
陈五眼眶红了,又要跪下,被赵匡胤拦住。
“说说,云州那边怎么样了?”
陈五定了定神,将行动经过详细道来:如何潜入马场,如何纵火,如何撤退,如何在黑风寨养伤。末了,他取出孙武给的那两袋金子:“这是潞州李节帅给的抚恤,还有……还有一封信。”
赵匡胤接过信,快速看完,眉头微皱。
信是李筠亲笔,内容很客气:先说感谢侍卫司将士在云州的行动,牵制了契丹兵力;又说黑风寨已妥善安置伤员,不日便可送回;最后委婉表示,希望能共享云州方面的情报,以便潞州早做准备。
“你怎么看?”赵匡胤问陈五。
陈五迟疑道:“孙武那人……说话算数。他说潞州只要大致布防情报,细节留给咱们报功。而且李节帅给的抚恤很厚,不像作假。”
赵匡胤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这个李筠,是个聪明人。”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回信:“告诉李节帅,云州马场已烧,契丹粮草至少缺三成。具体布防,三日后我派人送图过去。另外——”
他顿了顿,继续写:“壶关与潞州,唇齿相依。北线若战,望携手同心。”
写完,将信递给陈五:“你伤好了,亲自送过去。顺便,把那两袋金子带上,分给战死兄弟的家人。”
“指挥使,这金子是李节帅给咱们的……”
“正因如此,才更要用在兄弟们身上。”赵匡胤正色道,“告诉李筠,我赵匡胤领他这个情。但侍卫司的兄弟,我赵匡胤自己会抚恤。”
陈五明白了。这是姿态,也是底线:可以合作,但不能让人以为侍卫司要靠潞州接济。
“属下明白了。”
“去养伤吧。”赵匡胤摆手,“李狗儿,你们几个也去。伤没好之前,不准训练。”
五人行礼退下。帐中只剩赵匡胤一人,他走到帐门口,望向北方的天空。
云州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那是马场大火还未完全熄灭的痕迹。这一把火,烧掉了契丹的粮草,也烧出了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赵匡胤,真正在北线站稳脚跟的机会。
申时,天色阴沉。
郭无为坐在偏殿的暖阁里,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刚从朔州送来的战利品,据说是高彦晖的随身之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上好的和田玉。
可他把玩了半天,总觉得心里不安。
“陛下。”心腹宦官轻声进来,“张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张继忠快步走入,甲胄上还带着尘土,显然是刚从朔州赶回。他跪地行礼,脸色凝重:“陛下,朔州军心……有些不稳。”
“说清楚。”
“杨继业旧部虽已清洗,但剩下的士卒多有兔死狐悲之感。这几日,已有三起士卒逃亡事件,虽然都抓回来斩了,但……”张继忠顿了顿,“军中有传言,说陛下要清洗所有刘氏旧将,下一个就轮到朔州。”
郭无为眼神一冷:“谁传的?”
“还在查。但臣怀疑,是……是潞州那边放过来的风声。”
“李筠……”郭无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中玉佩越握越紧。
这个潞州节度使,像一根钉子楔在晋阳南面,十几年拔不掉。如今又趁机散布谣言,动摇他好不容易稳固的军心。
“陛下,还有一事。”张继忠压低声音,“契丹那边……耶律挞烈派人来问,云州马场被烧,是否与汉军有关?”
郭无为霍然起身:“他怀疑朕?”
“不是怀疑陛下,是怀疑……是否有汉军与周军勾结。”张继忠声音更低了,“毕竟,马场在云州西面,离朔州不过百余里。契丹人说,纵火者是从西面来的。”
暖阁里一片死寂。
郭无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狂:“好啊,好啊。周军烧了契丹的马场,契丹怀疑是朕干的。朕清洗了几个旧将,军中就传言朕要杀光所有人。这天下,都等着看朕的笑话是吧?”
“陛下息怒……”
“息怒?”郭无为盯着张继忠,“朕怎么息怒?外有强敌,内有隐患,连契丹这条狗都开始怀疑主子了。你说,朕该怎么办?”
张继忠跪伏在地,不敢答话。
良久,郭无为才缓缓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去告诉耶律挞烈,云州马场的事,与汉国无关。若他不信,朕可以派兵助他搜查纵火者。”
“陛下,这……”
“照做就是。”郭无为摆摆手,“另外,晋阳城里那些老家伙,清洗得怎么样了?”
“已……已请入宫中十二人,杀了九个,剩下三个关在掖庭。”
“都杀了。”郭无为淡淡道,“一个不留。他们的家产充公,子弟流放。朕要让所有人知道,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张继忠浑身一颤:“臣……遵旨。”
“还有,”郭无为拿起案上一份密报,“朕得到消息,周天子柴荣病重,可能熬不过今年。若真是如此……”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是上天给朕的机会。你去准备,等周国一乱,我们就南下,取潞州,攻怀州,直逼汴梁!”
“陛下圣明!”
张继忠退下了。暖阁里又只剩郭无为人,他重新拿起那块玉佩,对着烛光细看。
玉是好玉,只可惜,沾了血。
窗外,春雷滚滚,一场大雨即将落下。晋阳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仿佛一头困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
而笼子外,猎人们已经举起了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