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一指废王厉的消息,比深秋的山风更快地席卷了少室山。
起初是山门附近的弟子亲眼目睹,惊骇低语;随即是各峰值守的执事接到传讯,面色骤变;不到半个时辰,连一些闭关的长老都被惊动,神识悄然扫过外门区域。
“林杰?那个几年前去了南疆的小子?回来了?”
“一指重伤金丹中期的王厉?你没听错?”
“气息深不可测?莫非在南疆得了天大机缘?”
“这个时候回来叶师侄正在冲击元婴的关键时刻啊”
“山雨欲来啊”
种种猜测、惊疑、忌惮、乃至隐晦的期待,在宗门暗流中涌动。
而事件的主角,林杰,此刻正行走在通往昔日居所——外门青竹峰的石阶上。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是否相识,无不远远驻足,目光复杂地望来,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疏离与警惕。他恍若未觉,步伐依旧沉稳,玄色身影在秋日山林间,显得格外孤峭。
青竹峰,半山腰一处略显僻静的小院。几年无人打理,院门紧闭,禁制早已失效,墙角生着青苔,几丛野竹探出墙头,显得有些破败萧索。
林杰在院门前静立片刻,伸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景象与记忆中相差不大,只是多了积尘与落叶。石桌石凳仍在,那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这里曾是他筑基期时的居所,承载着最初在少林的点滴记忆——苦修、隐忍,以及最后被迫远走的无奈。
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而浑厚的暗红色灵力如水波般漾开,所过之处,积尘落叶无声卷起,堆至角落;破损的禁制纹路微微一亮,旋即被更复杂、更隐晦的混沌阵纹覆盖,小院内外瞬间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他并未进屋,而是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调息,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小院外,数道强横的气息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地降临。来人并未直接闯入,而是停在了院门外。
一个冰冷严肃的声音响起,蕴含着金丹后期的威压,穿透简陋的禁制传来:“刑律堂执事长老,赵坤。院内弟子林杰,速速开门,随我前往刑律堂接受问询!”
声音落下,院门外已然站立了四人。为首者是一位面容古板、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身着刑律堂特有的黑红执事袍,正是赵坤。他身后跟着三名气息凝练的刑律堂弟子,皆是金丹初期修为,神色肃穆,手按法剑,目光紧紧盯着院门。
周围的山林间,早已悄悄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各峰弟子,皆屏息凝神,远远观望。刑律堂亲自拿人,这在近年来的少林外门可不多见,更何况对象是刚刚强势归来的林杰。
院内寂静无声。
赵坤眉头一皱,脸上寒意更甚:“林杰!莫要自误!你多年不归,杳无音讯,已触犯门规‘懈怠失联’之条;今日归宗,又于山门处悍然出手,重伤同门执事王厉,触犯‘同门相残’重律!此刻拒不开门,是想罪加一等吗?”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名刑律弟子上前一步,厉声道:“刑律堂令下,违者同抗!林杰,再不开门,休怪我等强行破禁拿人!” 说着,手已按上剑柄,灵力暗涌。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吱呀。”
院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林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衣依旧,神色平静。他目光扫过门外四人,最后落在赵坤脸上,淡淡开口:“赵长老,久违了。”
赵坤目光如电,上下打量林杰,神识更是毫不客气地扫视过去。然而,与王厉一样,他只觉对方气息如渊似海,深沉内敛,竟无法准确判断其修为深浅,只能感受到一股隐而不发、却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这让他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冰冷:“既知是长老,还不速速行礼,听候发落!”
“发落?”林杰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略带嘲讽的弧度,“不知赵长老,要如何发落我?”
“哼!”赵坤冷哼一声,“第一条,你失踪数年,未向宗门报备,也未传回任何音讯,依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当罚禁闭三年,扣除十年宗门供奉,并需详细陈述缘由,经核查无误后方可解除禁令!”
“第二条!”他语气加重,透着森然,“你于山门重地,悍然对同门执事王厉下重手,致其右臂经脉骨骼尽碎,修为大损,手段狠辣,影响恶劣!依门规第九条‘严禁同门相残’及第七十二条‘于宗门要地滋事’,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情节严重者,可当场格杀!”
“两条并罚,林杰,你可知罪?!” 最后一句,赵坤声音陡然拔高,金丹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山岳般朝着林杰压迫而去,试图在气势上先压垮他。
周围观战的弟子们只觉得呼吸一窒,纷纷变色后退,心中为林杰捏了把汗。刑律堂赵长老,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修为高深,更是与叶天一系走得颇近。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普通金丹中期修士色变的威压,林杰身形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那磅礴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仿佛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赵坤锐利的眼神,缓缓道:“赵长老熟读门规,令人敬佩。不过,林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长老。”
“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罚的是‘无故懈怠、擅离职守、失联不报’之罪。敢问长老,当年林某是因何离开宗门?又是何人逼迫,致使林某不得不远走南疆,以求一线生机?此事,当年外门诸弟子,乃至一些执事长老,皆有目共睹。刑律堂当年未曾主持公道,今日反倒要追究受害者‘失联’之罪?此为其一。”
林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赵坤脸色微微一沉,当年叶天打压林杰之事,在宗门高层并非秘密,只是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林杰竟敢当众提起。
不等赵坤反驳,林杰继续道:“门规第九条,‘严禁同门相残’。敢问长老,今日在山门,是林某主动挑衅出手,还是那王厉仗势欺人,欲以‘大力鹰爪功’擒拿于我?他出手之时,可曾留有余地?可曾顾及同门之谊?林某不过自卫,出手分寸自有把握,只碎其臂,未伤其根本,已是念在同门一场。若按长老所言自卫便是‘相残’,那日后任何弟子遭遇不公,是否只能引颈就戮,才不算违反门规?此为其二。”
“至于门规第七十二条,‘于宗门要地滋事’。”林杰语气转冷,“滋事者谁?是林某这归宗之人,还是那阻拦盘查、意图当众羞辱同门的王厉?刑律堂不究滋事之源,反拿自卫之人,这便是赵长老口中的公道?!”
三个问题,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更是隐隐揭露当年隐情与今日不公。声音回荡在山间,不仅赵坤等人脸色变幻,周围围观的弟子中也起了阵阵骚动,许多当年知晓内情或对叶天一系跋扈不满的弟子,脸上露出共鸣之色。
赵坤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林杰如此牙尖嘴利,更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强硬地当众驳斥刑律堂。他身后三名弟子更是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放肆!”赵坤恼羞成怒,厉喝道,“巧言令色,混淆是非!门规如山,岂容你狡辩!今日任凭你说破天,也必须随我回刑律堂接受调查!若再抗拒,便是公然抗法,按律,刑律堂有权就地格杀!”
他显然已不打算讲理,要以势压人,强行拿人。
“就地格杀?”林杰轻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深处,那暗金色的微芒似乎流转了一瞬。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沉重威压,混沌、古老、凶戾,却又带着无上威严,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这威压并非针对修为,而是直指生命本源与灵魂层次!
首当其冲的赵坤,瞬间脸色煞白,仿佛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体内灵力一阵紊乱,看向林杰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那三名金丹初期的刑律弟子更是不堪,如坠冰窟,神魂战栗,几乎握不住手中法剑,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所有围观弟子,无论远近,都感觉心头一沉,仿佛被什么恐怖存在凝视,呼吸不畅,修为稍弱者更是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这这是什么气息?!绝非普通金丹修士能有!甚至不像是纯粹的灵力威压!
林杰并未继续释放威压,只是平静地看着冷汗涔涔的赵坤,缓缓道:“赵长老,林某归来,只为两件事。”
“一,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二,了结一些旧日因果。”
“刑律堂若真想主持公道,林某随时恭候。但若有人想借刑律之名,行打压报复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坤及其身后瑟瑟发抖的弟子,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林某不介意,先与这‘公道’,好好论一论。”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色变幻不定的赵坤等人,转身,走回小院。
院门缓缓关闭,那层无形的混沌屏障重新隔绝内外。
门外,赵坤脸色青红交加,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敢再下令强攻。刚才那股威压,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那绝对不是他能对付的力量!他甚至怀疑,对方若真动手,自己能否撑过三招?
“走!” 半晌,赵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狠狠瞪了紧闭的院门一眼,带着三名惊魂未定的弟子,狼狈离去。
周围观战的人群,在死寂片刻后,轰然炸开!
“我的天!赵长老被吓退了?!”
“刚才那股气息太可怕了!我感觉魂魄都要离体了!”
“林师兄他到底什么修为?金丹巅峰?还是元婴?!”
“他刚才说的话叶天师兄那边”
“要变天了!少室山真的要变天了!”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以比之前更迅猛的速度,烧遍了少室山每一座山峰,每一个角落。
林杰之名,在沉寂数年后,以这样一种无比强势、硬撼刑律堂的姿态,真正震动了整个少林内门!
青竹峰,那处僻静小院,此刻在无数人眼中,已成了一处令人敬畏又充满好奇的禁地。
而真正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