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藏经阁。
这座屹立于少室山主峰之侧、历经数千年风雨的古老建筑,在晨雾中显得庄严肃穆。平日此处虽弟子往来不绝,但今日气氛明显不同。通往顶层的螺旋石阶入口处,两名气息沉凝如渊的金丹后期执事长老垂手而立,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位到来者。
林杰依旧是那身玄衣斗篷的打扮,抵达时,其余八人已基本到齐。苏玉站在人群边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见到林杰到来,目光下意识地偏移开,神情复杂。其余七人,包括两名在最终轮晋级的散修高手和五名内门各峰精英,看到林杰,神色间都带着明显的敬畏与疏离,下意识地让开了些许空间。
没有多余寒暄,在执事长老验明身份后,九人鱼贯步入那通往顶层的狭窄石阶。石阶两侧墙壁镶嵌着古老的萤石,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味,越往上,一种无形的、源自岁月与知识的沉重威压便越明显。
顶层并非预想中摆满书架的大厅,而是一处异常空旷、仅有三面墙壁的书阁。阁内没有窗户,光线来自穹顶镶嵌的数十颗夜明珠,柔和而恒定。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雾状,更流淌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思维清晰的道韵。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入口的那面墙壁并非石壁,而是一整面浑然天成、温润如玉的巨大青色玉璧,玉璧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无数细密玄奥的天然纹路流转,散发出淡淡的时空波动。
玉璧前,仅有一个简陋的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着朴素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僧。老僧双目微阖,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仿佛与这藏经阁、与面前的玉璧、甚至与流逝的时光都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看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这定然就是那位守阁的太上长老——了凡师祖。
九人不敢怠慢,齐齐躬身行礼:“弟子拜见了凡师祖。”
老僧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其平静、澄澈、仿佛能洞悉万古却又饱含沧桑的眼眸。他的目光在九人身上缓缓扫过,在掠过林杰时,似乎有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都来了。”了凡师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识海响起,带着一种抚平心绪的力量,“万象秘境,非比寻常。今日唤尔等来,是要告知一些典籍不载、关乎性命的要紧事。”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面前玉璧。
嗡——
玉璧之上,那些天然纹路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光芒交织变幻,竟在玉璧表面显化出一幅幅动态的、栩栩如生的山川地貌、奇景异象,更有一些古老残缺的文字符号浮现流转。
“秘境之内,非我界常理可度。”了凡师祖缓缓道,“其一,时空有异。秘境不同区域,时间流速与外界差别极大。或有‘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之险地,亦有光阴凝滞、万物近乎静止的诡异所在。感知错乱,便是第一重杀劫。”
玉璧画面变化,显露出一片草木疯狂生长又瞬间枯萎的林地,以及另一处悬浮在空中、水珠凝固不落的瀑布。
“其二,法则混乱。”他继续道,“五行生克、阴阳平衡,在秘境某些区域可能完全颠倒或失效。你所擅长的火系法术,在彼处可能威力十不存一,甚至反噬己身。需时刻以神识感应周遭法则变化,随机应变。”
画面中,火焰在水中燃烧,金石如流水般融化,种种悖逆常理的景象闪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了凡师祖语气加重,玉璧上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仿佛被岁月侵蚀的古老壁画与符文残影,“秘境深处,疑似留有上古某个辉煌时代湮灭前的遗迹与传承。之名,非指包罗万象,据残卷推测,很可能指向一个名为‘万象天宗’的古老道统,其道法神通,迥异今世,精微玄奥,但也危险无比。”
万象天宗?林杰心中微动。破妄神瞳悄然运转,并非为了看破老僧,而是全力观察那玉璧上显化的景象,尤其是那些模糊的壁画与符文。在神瞳的独特视野下,他“看”到那些景象并非单纯灵力幻化,其深处似乎隐隐与玉璧本身的某种古老烙印共鸣,传递出更加真实、也更加隐晦的信息碎片——断裂的擎天巨柱、崩坏的星辰图案、以及一种恢弘却充满悲怆寂灭意味的道韵残留。
同时,神瞳赋予他的超常感知,让他捕捉到了凡师祖讲述时,那平静语气下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忧虑。这位太上长老,对秘境深处的危险,恐怕比言语描述的更为深知。
“遗迹传承旁,必有守护或诅咒。更可能有沉眠万古的凶物,或因时空裂隙误入的异界生灵。”了凡师祖最后告诫,“机遇伴随杀机,一步踏错,身死道消。尔等切记,量力而行,保全自身为要。九枚‘秘境符钥’已与尔等气息绑定,既是通行之证,亦可在危急时刻激发,将尔等传送至秘境入口附近,但机会只有一次,且在某些时空异常或禁制强大区域可能失效。”
说完这些,他便再次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气力,只余一句:“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辰时,宗门大殿前集合。”
九人再次行礼,默默退下。
离开藏经阁,其余几人大多神色沉重,显然被了凡师祖描述的凶险所震慑,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离去。苏玉看了林杰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抿了抿唇,独自转身离开。
林杰则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藏经阁顶层方向,眉心微蹙。破妄神瞳的残余感知,让他刚才隐约察觉到,除了了凡师祖,在那顶层幽暗处,似乎还有一道极其隐晦、冰冷、带着审视意味的神念曾短暂扫过他们几人,尤其是他自己。那道神念的层次极高,绝非元婴初期所能拥有,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
是掌门?还是其他不露面的太上长老?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清越悠扬的钟声,自主峰最高处的“天钟台”传来,连响九声,声传百里,群山回响!
九响天钟!唯有宗门有重大庆典或尊贵无比的人物出现时,才会敲响!
紧接着,一股远比昨日更清晰、更磅礴、也更堂皇威严的元婴威压,如同初升的朝阳,自天剑峰方向煌煌升起,顷刻间覆盖了小半少室山!威压之中,那炽烈纯粹的剑意与一丝淡金色的皇道龙气交融,尊贵、强大、充满不容置疑的统御意味。
无数弟子、执事,乃至一些长老,都自发地停下手中之事,或走出洞府殿宇,神色恭敬而激动地望向主峰方向。
只见主峰上空,祥云自发汇聚,隐隐形成龙虎交汇之形。一道被璀璨银色剑光与淡金龙气包裹的挺拔身影,在数位气息强大的长老(玄肃真人赫然在前)陪同下,如同九天仙君临凡,脚踏祥云,自天剑峰方向缓缓飞至宗门大殿前的巨大广场上空!
正是叶天!
他身着一袭绣有云纹剑徽的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负手而立。周身元婴灵压自然流转,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剑意含而不露,却更显深不可测。那淡金龙气虽细微,却为其增添了一份宛如人间帝皇般的尊贵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恭贺叶师兄(师叔)元婴大成,道途无量!” 广场上,早已得到消息聚集而来的大批弟子,尤其是叶天一系的骨干,齐声高呼,声浪震天。许多年轻弟子眼中更是充满了狂热与崇拜。
玄肃真人满面红光,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掌门有谕:真传弟子叶天,天资超绝,勤勉不辍,今于百岁前丹破婴成,铸就上品元婴,扬我宗门威名,壮我道统声势!特晋为宗门长老,享元婴供奉,赐道号‘天钧’,掌‘天刑剑令’,可参与宗门核心议事!”
天刑剑令!那可是象征刑罚与战力的重器!新晋元婴便获此权柄,可见宗门高层对其是何等看重与期许。
叶天,不,现在该称天钧真人了,神色平静,并无太多得意,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他微微抬手,声音清越,蕴含元婴道韵,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叶天蒙宗门栽培,恩师教诲,侥幸有成。此后自当尽心竭力,护持宗门,斩妖除魔,壮大道统。愿与诸君共勉。”
目光扫过下方人群,温润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与威严。他的视线,似乎在不经意间,远远地、极其短暂地,落在了广场边缘某处独立玄衣身影之上。
林杰迎上了那道目光。
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涌动的人潮,两人的视线仿佛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叶天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俯瞰凡尘,没有明显的敌意,也没有刻意的关注,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仿佛林杰只是脚下亿万蝼蚁中稍微显眼一点的那只,或许值得一瞥,却远不足以引动心绪。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与地位差距上的、自然而然的忽视。
旋即,他的目光便移开,重新投向欢呼的人群,接受着众星捧月般的恭贺。
林杰收回了目光,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漠然之下的东西——那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基于绝对自信的、居高临下的无视。在如今的叶天(天钧真人)眼中,金丹期的林杰,或许已不配成为他需要特意关注的“对手”。
这样也好。
林杰转身,朝着青竹峰方向走去,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喧闹的人潮之外。
元婴之威已显,宗门大势似乎已然倾斜。
但秘境之行在即,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