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海雾浓得化不开。
不是寻常海雾，而是混合了魔气的紫黑色雾障，将整个望潮镇笼罩得如同鬼域。雾气中，碧涛阁的弟子身穿特制的避毒蓝袍，三人一组，手持刻满符文的探灵盘，正在逐街逐户地搜查。
“镇北龙王庙那边没动静了。”客栈二楼窗边，苏晴透过沐瑶血瞳共享的视野，看着街上那些蓝影幢幢，“五个黑袍人失去联系，蛟魂被灭，郑沧澜肯定已经知道出了变故。”
“他等的就是这个变故。”沐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她盘膝坐在床榻边，左手按在昏迷的赵炎额头，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左腕动脉上划开一道新口子。鲜血涌出，却不滴落，而是化作细密的血丝，渗入赵炎胸前那几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紫黑色的伤口。
巫族禁术——血饲续命。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吊住将死之人的一线生机。每维持一刻钟，她便苍老一分。此刻的她，白发已枯槁如秋草，脸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皱纹，左眼血瞳的光芒也黯淡到只剩针尖大小的一点。
“师姐，够了！”苏晴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眶发红，“再这样下去，你会——”
“我会死，我知道。”沐瑶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但赵炎不能死。他是薪火传人，只要火种不灭，终有燎原之日。而我……巫神血脉已枯，本就活不过三个月。用最后的命换他一线生机，值。”
苏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窗外，搜查的队伍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到碧涛阁弟子粗暴的喝问声、踹门声，以及镇民惊恐的哭喊。
“他们搜完西街，下一个就是这里。”苏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师兄和柳师妹还没回来，我们……守不住。”
“那就死守。”沐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血瞳中那点微光骤然炽亮了一瞬，“至少，要撑到他们回来。”
话音刚落——
客栈一楼的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
木屑纷飞中，三道蓝影如鬼魅般掠入，正是碧涛阁的搜查弟子。为首那人手持探灵盘，盘上指针正死死指向二楼方向，疯狂震颤！
“在上面！”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上楼梯！
迎接他们的，是一道璀璨如月的剑光。
苏晴出手了。
她没有留任何余地，一上来就是月华剑诀中最凌厉的杀招——“月落星沉”！剑光如瀑倾泻，将狭窄的楼梯口完全封锁！
那三名碧涛阁弟子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凶悍的反击，仓促间各施手段格挡。为首那人祭出一面蓝色小盾，盾面水光流转；左侧弟子掷出三枚冰锥；右侧弟子则口喷毒雾。
剑光与法术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客栈本就年久失修，在这股冲击下，半边楼梯轰然坍塌！两名碧涛阁弟子惨叫着跌落下去，被碎木掩埋。唯有那持盾的弟子勉强稳住身形，但盾面已布满裂痕，持盾的手臂更是鲜血淋漓。
“好胆！”他惊怒交加，厉声高呼，“敌袭！速来支援！”
客栈外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至少还有十几名碧涛阁弟子正在赶来！
苏晴脸色一白。
刚才那一剑已是她透支所有灵力发出的全力一击，此刻体内空空如也，连站着都勉强。而敌人……还有很多。
“退回来。”沐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晴咬牙，踉跄着退回房间。
沐瑶已经停止了对赵炎的救治——不是晚成，而是她的血，快流干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挡在苏晴和赵炎身前，面对破开的房门和门外越聚越多的蓝影，那只血瞳中最后一点光芒开始疯狂燃烧。
她开始吟诵最古老、最禁忌的咒文。
那是巫神血脉传承中记载的同归于尽之法，以最后的血脉为祭品，召唤冥冥中巫神的投影，焚烧方圆百丈内一切生灵。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就在咒文即将完成的前一瞬——
“沐瑶！停下！”
一声嘶哑却熟悉的厉喝，从窗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白色影子撞破客栈后墙，冲入房间！是龙骸骨舟！
林杰站在骨舟前端，双目依然紧闭，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他“看”向沐瑶的方向，破妄神瞳虽已失明，但此刻眉心处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裂痕，那是本源烙印在极度刺激下强行显化的征兆！
“不可！”林杰一步踏出骨舟，踉跄着冲到沐瑶身前，死死按住她正在结印的双手，“还没到那一步！”
沐瑶的血瞳死死盯着他，眼中那点光芒明灭不定：“但外面……”
“交给我。”林杰打断她，转身，面对破开的房门，面对门外那十几名虎视眈眈的碧涛阁弟子，面对更远处正在急速赶来的、数道金丹期的强横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双眼之上。
那缠裹着的、浸透药汁的白布，被他自己一把扯下！
露出了下面……一对空洞的、眼眶深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眼窝！
破妄神瞳，彻底焚毁。
但焚毁的瞬间，所有残存的本源之力，所有烙印的碎片，所有曾经“看”过、理解过、铭记过的“道”与“理”，在这一刻，全部燃烧、升华、凝聚！
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凌驾于视觉之上的——
“心见”！
林杰“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他“看”到了门外每一个碧涛阁弟子体内灵力的流转轨迹，看到了他们功法中的破绽，看到了他们内心的恐惧与贪婪。
也“看”到了更远处，那三道正在急速赶来的金丹气息中，为首那道气息的深处，隐藏着一缕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紫黑色——魔渊的印记！
碧涛阁阁主郑沧澜，果然早已与魔渊勾结！
“原来如此……”林杰喃喃自语，“难怪碧涛阁坐拥东海却坐视魔气蔓延，难怪他们要图谋青龙碑……他们想要的不是碑本身，而是碑中残存的龙魂之力，用来献祭给魔渊，换取更深的侵蚀、更强的力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长笑。
“好眼力！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紫黑色的雾气翻滚，三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客栈废墟之上。
为首的是个身穿碧蓝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看上去仙风道骨——正是碧涛阁阁主，郑沧澜。但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隐隐有紫黑色的魔光流转。
他身后跟着两名枯瘦如柴、眼窝深陷的黑袍老者，气息阴冷晦涩，赫然都是金丹中期！
“林小友，沐姑娘，还有这位万象剑宗的女弟子。”郑沧澜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林杰手中那块青碧色的玉碑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交出青龙碑，本座可以留你们全尸，甚至……允许你们的神魂入我碧涛阁‘万魂幡’，免受轮回之苦。”
“痴心妄想。”林杰只回了四个字。
“那就别怪本座心狠手辣了。”郑沧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两位长老，动手！一个不留！”
两名黑袍老者应声而动！
一人化作漫天黑雾，雾中无数怨魂嘶嚎，直扑林杰！另一人则双手结印，地面涌出粘稠的黑色泥沼，泥沼中伸出无数白骨手臂，抓向床榻上的赵炎和沐瑶！
与此同时，郑沧澜自己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杰身侧，白玉拂尘化作万千丝线，每一根都闪烁着紫黑色的魔光，缠向青龙碑！
三重杀招，同时爆发！
电光石火间，林杰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去挡那漫天怨魂，也没有去管抓向同伴的白骨手臂。
他只是将手中的混沌镇魔印，狠狠按在了青龙碑上！
“以印为引，以碑为凭——”
“青龙，醒来！”
嗡——！！！
青龙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青碧色光芒！
碑身内部，那条虚幻的龙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没有腾空，而是顺着镇魔印与林杰手掌接触的地方，化作一股精纯浩瀚的乙木生机与龙魂之力，疯狂涌入林杰体内！
“吼——！！！”
林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青色龙鳞虚影！双目空洞的眼窝中，暗金色的火焰被青碧色的龙光取代！周身气息疯狂暴涨，瞬间冲破筑基期的壁障，达到了……金丹初期！
不，不是真正的金丹。
这是青龙碑残存的龙魂之力与他燃烧的破妄神瞳本源临时融合产生的伪境，只能维持三十息，三十息后，他将遭受恐怖的反噬，修为尽废都是轻的，很可能直接身死道消。
但三十息，够了。
“第一息。”
林杰抬手，一掌拍向那扑来的漫天怨魂。
掌风之中，青碧色的龙影翻腾，所过之处，怨魂如同冰雪遇朝阳，瞬间净化消散！那名黑袍老者惨叫一声，从黑雾中跌出，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已然毙命！
“第二息。”
他转身，一脚踏向地面涌出的黑色泥沼。
脚落，龙吟！
泥沼中的白骨手臂寸寸碎裂，整个泥沼被硬生生“蒸干”，露出下面焦黑的地面。另一名黑袍老者如遭雷击，狂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塌数面墙壁，生死不知。
“第三息。”
林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郑沧澜身上。
郑沧澜脸色剧变，他没想到青龙碑的力量竟能被如此催动，更没想到这个双目失明的小子，竟能在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他想退。
但已经晚了。
“镇。”
林杰只说了一个字。
手中混沌镇魔印与青龙碑的光芒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青碧与混沌交织的光柱，轰然镇压而下！
郑沧澜狂吼一声，将毕生修为灌入白玉拂尘，拂尘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的白色骨龙，逆天而上，试图硬撼光柱！
骨龙与光柱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细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骨龙从龙头开始，寸寸崩解。
拂尘化作齑粉。
光柱余势不减，重重砸在郑沧澜头顶！
“不——！魔渊……大人……救我……”
郑沧澜发出绝望的嘶吼，体表浮现出浓烈的紫黑色魔气，试图抵抗。
但在青龙碑的净化之力与镇魔印的镇压之力面前，魔气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
最终，光柱彻底落下。
郑沧澜整个人，连同他体内那缕魔渊印记，被硬生生镇压成一片薄薄的、血肉与魔气混合的“纸”，贴在了地上。
死得不能再死。
三十息，刚好结束。
林杰身上的青色龙鳞虚影瞬间消散，眼中的青碧光芒熄灭，重新变回空洞的眼窝。他踉跄一步，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与金色火焰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师兄！”
柳轻风从骨舟上跃下，扶住他。
沐瑶和苏晴也挣扎着围了过来。
“快走……”林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郑沧澜死了……碧涛阁群龙无首……但魔渊的印记被触发……海底……有东西……要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隆隆隆！！！
整个望潮镇，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海震！
客栈外的海面上，紫黑色的雾气疯狂向中心收缩，海面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大旋涡！旋涡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到让灵魂都在颤抖的……
鲸鸣。
紧接着，一颗比山岳还要庞大的、布满紫黑色魔纹的黑色头颅，缓缓从旋涡中心升起。
那是一头鲸。
但又不是普通的鲸。
它头上生着三根弯曲的骨角，每根角顶端都燃烧着紫黑色的魔火。巨大的眼睛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魔渊，倒映着岸边蝼蚁般的人类。张口时，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无数蠕动的、长满吸盘的紫黑色触手。
渊鲸。
被魔渊气息滋养了万载，早已彻底魔化的深海巨兽。
它的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期！
“快……上骨舟……”林杰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去……南边……青龙碑……感应到了……朱雀碑……的波动……”
众人不敢迟疑。
柳轻风和苏晴搀扶着林杰和沐瑶，拖着昏迷的赵炎，冲上骨舟。
骨舟在柳轻风的催动下，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破开海面，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身后，渊鲸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完全浮出水面。
它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张开那布满触手的巨口，对着望潮镇，轻轻一吸。
轰——！！！
整座镇子，连同里面的建筑、残存的碧涛阁弟子、来不及逃走的镇民，全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拉扯，飞向那张巨口！
哀嚎、惨叫、崩塌声……戛然而止。
渊鲸闭上嘴，满足地发出一声低鸣。
然后，它那巨大的眼睛，转向南方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流光。
眼中，流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猎物，逃不掉的。
骨舟之上
林杰陷入深度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怀中青龙碑传来的一幅破碎画面——
南方，无尽火山深处。
一座赤红如血的祭坛上，一块通体燃烧着火焰的古碑，正在缓缓……龟裂。
碑身内部，传来一声充满痛苦与愤怒的……
凤鸣。
朱雀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