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对那位命运多舛的女子,心中总怀着一份难以释怀的怜惜与责任。
“她很好,夫君放心。”邹缘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宽慰的笑。
“自上次病后,她心境似乎开阔了许多。如今常来我这儿走动,说说闲话,偶尔也一同做些针线。她尤其惦记着那桂花酿的事,翻了不少杂书,试了好几回,虽还未成气候,人却比往日添了许多鲜活气。”
曹昂闻言,心下稍安。
眼前仿佛浮现出糜贞专注酿酒的倩影,又想起上次在平舆看到她写给甘梅的信笺时,唇角不由微微扬起:“她有心便好。平日还需你多看顾她。”
“这是自然。”邹缘应下,复又言道:“对了,她新近又酿了一瓮,自觉不成样子,羞于拿来。但我瞧着,她眼底是存着几分盼头的……夫君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她?”
曹昂当即起身:“我这就去瞧瞧。”
邹缘送他至门口,柔声叮嘱:“夫君去看糜妹妹,也莫要忘了宫中娘娘挂心。太医署寻方之事,或可借此由头,入宫问安一番,亦是臣子本分。”
曹昂回身,深深看了邹缘一眼,心中感念她的玲珑心窍与坦荡胸怀。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我明白。多谢你,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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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小院,腊梅初绽,幽香暗浮。
曹昂踏着薄雪而来,并未让侍从通传。
他立在月洞门外,望见糜贞独自坐在廊下,对着一只粗陶酒瓮出神。
她微微倾身,用一柄木勺小心地将瓮中清液舀入另一只素白瓷壶中,侧影专注,却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一阵风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
抬头时,忽见曹昂立在眼前,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敛衽:“不知州牧大人到来,有失远迎。”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曹昂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瓷壶,“这是新酿的?”
糜贞睫羽轻颤,避开他的注视,低低应了一声:“还未成,滋味浅薄,不堪入口。”
说话间,她下意识要将瓷壶往身后藏。
“无妨,浅薄有浅薄的妙处。”曹昂径自于廊栏坐下,拍了拍身侧,“坐下,一起尝尝。”
他语气从容,却不容推拒。
糜贞迟疑片刻,终是取来自己用过的那只白瓷杯,默默斟了浅浅一个杯底,递了过去,却仍未坐下。
酒色澄黄,香气尚薄。
曹昂接过,细闻轻品。
酒味确还淡涩,入口后却有一缕难得的回甘。
他放下杯,诚心赞道:“初酿至此,已见匠心。夫人做得很好。”
糜贞指尖微颤,垂眸道:“大人过誉了。”
他抬眼看来,目光沉静:“辛苦了。”
只这一句,令糜贞猝不及防。
她迅速低眼,声轻如絮:“大人不嫌粗陋便好。”
曹昂顿了顿,语意温柔,“更难得的是,见夫人专心一事,心无旁骛,神采奕奕,很是动人。”
糜贞颊边微热,默然不语。
一阵风过枯枝,她轻轻瑟缩。
曹昂见状,起身解下自己的墨色锦绒披风,上前一步,轻轻披在她肩上。
披风带着体温,将她纤细身形笼罩。
糜贞一怔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大人,这……妾身已有两件……”
“天冷,多一件暖和。”他不容她推拒,细心系好领口系带。
低头见她无措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压低,语带调侃。
“那两件,夫人似乎都未曾披上?看来是不合心意。下次,我带件女儿家式样的来,可好?”
糜贞脸颊霎时红透,几乎要埋进披风里,声细几不可闻:“不、不必麻烦……”
曹昂将杯中残酒饮尽,杯底轻叩栏杆,清脆一响。
他望向她,语气如常:“一切可好?可有短缺?”
糜贞摇头,依旧低眸:“劳大人挂心,一切都好。邹姐姐照料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常来看我。”
曹昂点头:“上次说好的,我依约前来讨杯酒喝。”
二人又闲谈片刻,多是曹昂说起豫州风物,糜贞静听。
气氛安宁,似被薄雪与梅香轻轻包裹。
见时辰差不多,曹昂起身告辞:“这酒替我留一些,待我下次来时,再品品它的滋味,也看看你。”
“是。”糜贞低声应道。
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因他这句“看看你”而轻轻摇曳了一下。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院门。
行了几步,他复又停下,回首望去。
糜贞仍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她似乎怔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避开目光。
“天寒,”曹昂的声音融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早些进屋。务必保重身体。”
糜贞望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时,他再度回首,见糜贞仍立于廊下,裹在他的墨色披风里,身影在雪光梅影间,平添几分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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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陶瓮下炉火静静燃着,逸出淡淡甜香。
他嘴角轻扬,策马而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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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清凉殿偏殿。
宫灯初上,烛影摇红。
曹昂步履沉稳,直入内殿,却在见到御案后那道身影时,呼吸微微一滞。
曹昂依礼下拜,动作流畅而恭谨:“臣曹昂,叩见皇后娘娘。”
伏寿正执朱笔批阅奏章,闻声抬眸。
见到是曹昂,她迅速扫视一眼侍立两侧的宫人,“尔等暂且退下,未有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敛衽无声退去,殿门轻轻合拢。
伏寿才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声音清越:“平身,曹卿何故夤夜入宫?”
他起身时,目光迅速扫过她苍白的容颜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
他心头一紧,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切:“臣闻娘娘近日凤体违和,心神耗损,忧心如焚。不知可曾宣太医仔细诊过?”
“不过是旧疾,需静心调养些气血。劳卿挂心,本宫自有分寸。” 她目光微垂,避开他过于灼热的注视。
曹昂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蕴含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娘娘身系社稷,凤体安康乃天下之福。一丝不安,亦足令臣寝食难安。若不亲见娘娘气色稍缓,臣心实在难安。”
此言已逾越臣子本分。
伏寿眼睫微颤,带着一丝嗔意。
“曹卿慎言。宫禁重地,君臣之分,不可或忘。”
“臣失仪。”曹昂告罪,目光却依旧牢牢锁住她,“然臣之心,天地可鉴。但求娘娘凤体康泰,心神宁和。”
见他如此,伏寿心下微软。
她转而提及一事,嘴角微微弯起,“曹卿近日颇费心思,为陛下又觅得数位‘精通音律’的妙人。陛下甚悦,连日笙歌,还特嘱本宫代他致谢。”
曹昂微微躬身,“臣所为,从未想过要陛下致谢!臣只愿娘娘能得清静,心境舒朗!”
此话几近剖白,伏寿颊边微热,侧过脸去,“卿之所为,陛下与本宫自然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