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暖融,空气中隐约萦绕着一丝未散尽的甜香,那是小乔白日留下的痕迹。
吕玲绮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户推开半扇,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卷走了那抹令她心烦意乱的暖甜气息。
她背对着曹昂,望向窗外庭院,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曹昂心下一声叹息。
他从容走至书案后坐下,并未急于开口,只随手拿起一份军报翻阅,姿态沉稳,仿佛在等待她先平复心绪。
室内一时陷入微妙的静默。
片刻后,吕玲绮终于转过身来,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疏离。
“北征在即,并州狼骑的整编乃重中之重。”曹昂放下军报,开门见山,“你既归来,这支铁骑便正式交还于你统率。子龙会从旁协助,但你才是他们的主心骨,无人可替代。”
吕玲绮抬眼,目光如青锋般直刺曹昂,语气带着挑衅。
“曹州牧就不怕我吕玲绮拥兵自重,甚或阵前倒戈?”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有力:“我若疑你,当初便不会将兵符予你。我信你的为人,更信你驾驭这支铁骑的能力。并州狼骑,唯有在你手中,方能发挥其真正的锋芒。”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我需要你。”
这句“我需要你”,让吕玲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避开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地图,生硬地回道:“既受此任,自当尽力。并州儿郎,从不畏战,亦不做背信之事。”
她走到书案前,正欲就骑兵布阵再行阐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曹昂微敞的墨色衣襟。
衣襟之内,一抹温润的青色倏地撞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枚线条古朴遒劲的青色玉佩,被一根色泽已显沉旧的墨色丝绦仔细系着,静静贴在他的衣襟内侧。
这枚玉佩的形制与温润光泽……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去年寒冬,她决意返回并州那个雪天,临别时心绪纷乱,解下来塞入他手中的那一枚。
当时见他似有迟疑,她还曾负气言道“反正不值钱,你扔了便是!”
她早已认定,这微不足道的临别赠物,定然早已被他弃如敝履,淹没在州牧府数不尽的奇珍异玩之中。
万万不曾想到……
今日竟会在此处,于他贴身之处,再次看见它。
磨损的痕迹隐约可见,显是佩戴已久。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撞上她的心口,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带着锋芒与疏离的话语,骤然哽在喉间。
曹昂顺着她凝滞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衣襟内那枚玉佩,眸中掠过一丝暖意。
他抬手轻轻将衣襟拢了拢,那抹青色便又隐没于墨色之下。
吕玲绮猛地回过神,迅速移开视线。
当她再度开口时,那冰封般的语气已缓和了许多。
“关于骑兵合练……我以为,当以并州老卒为骨干,将宛城归附的西凉兵马打散编入,以老带新。然西凉骑术自成体系,强求一律反损其长。不若分设轻骑斥候与重甲冲阵两队,各展所长,战时互为犄角,方为上策。”
曹昂认真倾听,面露赞许:“此议甚好,因材施用,正合兵法要义。具体细节,待明日子龙、文远到了,我们再一同详加推演。”
吕玲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指尖划过山川河流,开始就具体布防与行军路线陈述己见。
接下来的商议,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摒除了私情纠葛,全神贯注于军务之中。
一问一答,一策一议,皆紧扣战局,效率极高。
虽言语简洁,却默契渐生。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书房内的气氛,悄然变得不同。
良久,军务暂告一段落,曹昂放下手中标记用的朱笔,目光转向依旧伫立在地图前的吕玲绮。
“并州旧部安置事宜,有子龙和文远协助,料无大碍。倒是你,”
他看着她略显清减的侧脸,“初回豫州,诸事繁杂,起居可还习惯?若有任何短缺不便,尽管直言,或告知靓儿、梅儿她们亦可。府中女眷皆和善,尤其是冯韵……”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她性子飒爽,与你倒有几分相似,想必能谈得来。你有空可多去寻她走动,不必整日只闷在军中。”
吕玲绮闻言,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有劳州牧挂心。一切尚好。冯夫人确如所言,爽利过人。只是她似乎常忙于淮南那边的事务联络,时常不在府中,难得遇见。”
曹昂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吕玲绮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英气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将这么多性情各异的女子,都安置在身边,让她们似乎都对你……”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蹙了蹙眉,最终哼了一声:“……都对你挺死心塌地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被这直白的措辞烫到,立刻移开视线。
曹昂低笑出声,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温煦,坦然而又理直气壮:
“因为我爱她们啊。”
吕玲绮猛地转回头,好像看到了一个“疯子”:“这么多人?你爱的过来吗?你的心莫非是筛子做的,能同时漏给那么多人?”
曹昂朗声笑了起来,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故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戏谑。
“小丫头片子,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等你再长大些,真正懂得何为男女之情时,自然就明白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逗弄自家小妹:“到时候,我定然亲自为你寻一位顶天立地的好郎君,必不委屈了你。”
“你!”吕玲绮大怒,柳眉倒竖,“曹子修!你真不知羞,谁要你替我找!”
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肩膀绷得紧紧的,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些。
“还有,不准叫我小丫头!”她强调,声音因气恼而拔高,反而更显出了几分稚气。
曹昂忍住笑意,温声道:“好好好,不叫便是。哎呀,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还是个没及笄的小丫姑娘呢,一晃眼,都成了威风凛凛的吕将军了,时光荏苒啊。”
他语气轻松,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文远和公台先生,如今颇受倚重,前程一片大好。你若有空暇,不妨多与他们走动走动。都是温侯旧部,自然也盼着你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