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曹昂刻意减少了去吕玲绮营帐的次数,军务交割也多通过曹真或传令兵进行。
吕玲绮的伤势渐渐好转。
她似乎也冷静了下来,那日的激烈怒火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疏离。
见到曹昂时,礼数周全,却再无多余眼神。
这种刻意的回避,让曹昂心里更不是滋味。
战事依旧紧张,颜良虽伏诛,但袁绍主力未损。
袁绍大军不断施加压力,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这日,袁军一支精锐斥候队绕过正面防线,试图探查曹军粮道虚实,恰被巡弋的并州狼骑发现。
吕玲绮闻报,不顾伤势未愈,亲自率一队轻骑前往截杀。
曹昂正在中军与曹操议事,得闻消息,心中顿时一紧,立刻请命率骑前往接应。
当他带兵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吕玲绮一袭玄甲,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手中长戟如蛟龙出海,将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袁军骑兵挑落马下。
动作间依稀可见一丝凝滞,但那股沙场悍将的锐气,丝毫未减。
夕阳如血,映照着她染血的战袍和冷冽的侧脸,竟有一种破碎又强悍的美。
曹昂勒住马,静静望着她指挥若定,清理战场。
心中那份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难以抑制的怜惜。
她本该是受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将门虎女,却因这乱世和她父亲战败的结局,被迫扛起如此重担,在这刀光剑影中搏杀求存。
吕玲绮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看到曹昂,她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在马上微微颔首,便不再看他。
那份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曹昂一下。
他驱马缓缓行至她身边,沉默片刻,开口道:“伤势未好利索,何必亲身犯险?麾下难道无人可用?”
吕玲绮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小股敌军,何足挂齿。不敢劳州牧挂心。”
曹昂一噎,心中苦笑。
他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那日是我思虑不周,言语欠妥。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子龙为人可靠,你若能得一知己,将来……”
吕玲绮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打断他:“曹州牧的好意,末将心领了。但末将的前程和婚事,不劳旁人费心筹划!尤其是不劳您——费心!”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唯有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曹昂忽然低声道:“等此间战事稍定,我带你回许都。”
吕玲绮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曹昂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复杂:“我答应过带你去见那位‘故人’。你见到她,或许许多事就会明白了。”
吕玲绮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故人?那个他多次提及,却总找理由不带她去见的故人?他终于肯履行承诺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稍稍放缓:“好。我等着。”
看着她眼中的期待,曹昂心中百味杂陈。
带她去见红儿?然后呢?
他几乎能预见那可能发生的伤害。
无论是对于红儿,还是对于玲绮。
可事到如今,他似乎已没有了退路。
隐瞒和逃避,只会让这团乱麻缠得更紧,终有一天会彻底失控。
坦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看着吕玲绮,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减弱了她眉宇间的锋锐。
这一刻,曹昂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缠绕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紧。
前途莫测,情债难偿。
曹昂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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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良首级被高悬于曹军营门示众。
河北军心震动,锐气受挫。
袁绍闻讯,勃然大怒,亲率大军主力,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而来。
旷野之上,两军对峙。
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曹操与袁绍各自立于本阵麾盖之下,遥遥相对。
曹昂勒马立于曹操身侧稍后的位置,玄甲红披风,在万千军阵中依旧醒目。
他目光扫过对面袁绍那庞大的军阵,最终落在了袁绍身侧稍后的一处。
那里,刘备一身戎装,端坐于的卢马上,面色沉静,目光低垂。
他身旁仅有豹头环眼的张飞相伴,关羽依然不知所踪。
看到刘备,曹昂心中不由想起了远在许都城郊别院中,那个日渐沉静却也渐渐有了生气的女子——糜贞。
她那双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眸,以及那句轻若叹息的请求,清晰浮现在曹昂脑海。
曹昂深吸一口气,策动赤兔,缓缓越众而出。
赤兔马神骏非凡,踏步前行,立刻吸引了双方数十万大军的目光。
袁军阵前一阵骚动,弓弩手下意识地抬起了弓弦。
曹昂恍若未闻,直至两军阵前中央地带,勒住马匹。
他目光直视刘备方向,声音清朗,回荡在旷野之上。
“玄德公!别来无恙!”
刘备闻声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曹昂,在马上微微拱手:“原来是子修公子。久违了。”
曹昂开门见山,声音陡然提高。
“曹昂今日冒昧,并非为两军国事,乃受一位故人所托,有一句私语,欲问玄德公!”
刘备眉头微蹙,“故人?不知子修公子所言何人?”
曹昂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刘备:“此人玄德公定然记得!她乃徐州糜氏之女,昔日与玄德公相伴左右的糜夫人!”
刘备脸色骤然一变,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身旁的张飞更是环眼圆瞪,忍不住大喝一声:“曹家小儿!无耻之徒!强占我兄嫂,夺人妻室!还敢在这胡言乱语?!”
张飞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不仅震得曹军阵中耳膜嗡嗡作响,更让许多知道“曹昂强占刘备之妻”传闻的两军士卒面露异色,窃窃私语。
曹操在中军台高处听到后,冷然道:“昂儿,不必理会。这张飞口无遮拦,可遣大将击之。”
曹昂回马拱手,言辞恳切:“父亲,此事关乎一位女子清誉生死,更是儿臣心结。今日,儿臣正要借此机会,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将此事说个明白!”
曹操缓缓点头:“好。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分明,男儿立于世,自当有此担当。你放手为之,为父为你压阵。”
“谢父亲!”
曹昂转身,目视前方,扬声道:“刘玄德!翼德将军,还有天下诸多不明就里之人,皆言我曹昂强占人妻,夺你刘备之妇!”
“这骂名,我既然担了,自然也担得起!但在此之前,我要代那位如今在我府中的糜夫人,问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