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之战,以曹操集团的辉煌胜利告终。
袁绍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仓皇北逃。
曹营中军大帐内,众将群情激昂,战意滔天。
夏侯惇声如洪钟:“大哥!袁绍新败,肝胆俱裂,正宜乘胜追击,直捣邺城!末将愿为先锋,必擒袁绍献于麾下!”
曹仁、夏侯渊、乐进等一众武将纷纷请战:“末将等愿往!”
程昱抚须颔首道:“明公,元让将军所言极是。此乃天赐良机,一鼓可定河北。若待袁绍喘息已定,重整旗鼓,则后患无穷矣!”
曹操踞坐案后,眼中锐光乍现,显然已被说动。
携大胜之威,扫平河北的宏图近在眼前,实是令人心潮澎湃。
一旁的新晋功臣许攸面带得色,悠然聆听。
他心中暗忖:曹营诸将,勇则勇矣,却少通盘谋略。
这位年轻的大公子曹昂,素闻其文武兼备,原来也不过是随父历练的寻常贵胄罢了。
他许子远献上乌巢奇策,才是此战首功,日后在这曹营立足,还不是易如反掌?
却见曹昂稳步出列,向曹操及众人深施一礼:“父亲,诸位。昂以为,此刻倾力急攻邺城,或非万全之策。”
曹操抬眼,眸光一闪:“哦?昂儿有何高见?莫非惧袁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曹昂从容不迫:“非是畏惧。袁绍虽败,然其地广兵多,根基犹在。邺城乃河北腹心,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袁绍收拢败军,据城死守,我军屯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师老兵疲,反为不美。”
“更紧要者,”曹昂声音转沉,“袁本初外宽内忌,废长立幼,心思不定。其子袁谭、袁尚皆非庸碌之辈,且各拥势力,早有嫌隙。如今袁绍新败,威望大损,其内部权争必趋白热化!”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等何须急于一时,亲冒矢石,为袁氏父子充当‘外力’,迫使其同仇敌忾?不若暂缓兵锋,陈兵边境,示之以威,却引而不发。静观其兄弟阋墙,自相残杀!待其内耗殆尽,元气大伤,我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则河北传檄而定!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事半功倍之策!”
许攸越听越是心惊,原先那点轻视瞬间烟消云散,这位大公子,智计深沉,绝非池中之物!
曹操抚须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昂儿此论,老成谋国,深合兵法之要。”
他眯起眼,话锋一转,“然为父有一事不明。你先前断言子远必来投我,且知其能献上乌巢之策。今日又对袁本初家中隐忧,诸子性情,乃至其麾下谋士派系之争,剖析如此之深,如掌上观纹。吾儿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或是另有奇遇?”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曹昂。
郭嘉、荀攸、程昱、许攸等人更是凝神静听。
曹昂心下凛然,沉吟片刻,拱手道,“父亲明鉴,孩儿不过是观其大势,察其细微,料敌机先于未动之际耳。”
他向许攸方向微微颔首,“子远先生才高性洁,惜袁本初不能用贤。审配苛峻执法,与先生积怨已深。邺城家眷风波一起,以先生之明,岂肯坐困危墙?弃暗投明,择主而栖,乃必然之势。”
“至于乌巢…”曹昂目光扫过舆图,语气笃定:“袁绍大军粮秣,必屯于要冲。乌巢地势险要,水陆兼便,乃囤粮之上选。此乃地理之常势,兵家之常识。纵无确报,亦可推演而知。先生既至,欲建奇功,除此要害,更有何策?”
“其二,袁氏之弊,在其根本。”曹昂继续道,“袁本初嫡庶不分,谋臣各附其主,此乱之始也。其性优柔,外宽而内忌,此祸之根也。官渡一败,威望尽失,譬如巨木中空,虽暂挺立,而内里蛀蚀已尽,风必摧之!其子争位,谋士倾轧,非孩儿妄言,实乃势所必然,理固宜然!”
曹昂慨然作结,声如金玉:“故,非儿臣能知未来,实乃袁氏积弊已深,败象早显。我等只需静待其变,偶添薪火,其炉鼎自沸。”
曹操听罢,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抚掌大笑:“善!大善!‘观大势,察细微,料敌机先’!吾儿洞若观火,真吾家千里驹也!”
郭嘉亦抚掌轻笑:“公子高论,嘉深以为然。观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见全豹,此乃庙算之至高境界。”
一旁的许攸连忙拱手道:“公子明察秋毫,攸拜服!袁本初确不能识人,焉能不败!”
帐内气氛顿时一松。
曹操大笑:“既如此,便依此策!传令三军,暂缓进军,休整士卒,加固营垒,广布斥候!另,安排细作全力运作,我要袁绍家中大小事务,尤其是他那几个宝贝儿子的动向,巨细无遗,速速报来!”
“诺!”众将轰然应命。
------?------
军议散去,众将各归本部,曹昂正欲前往探望重伤的吕玲绮。
“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曹昂转身,见是许攸快步追来,脸上堆满笑容。
“子远先生还有何指教?”曹昂停下脚步。
许攸凑近几步,语气极为热络:“公子方才庙算之高,真乃天纵奇才!攸在河北时便久闻公子贤名,今日一见,更胜传闻!袁本初麾下谋士如云,皆不及公子万一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曹昂神色,见曹昂面色如常,便又进一步道:“攸既弃暗投明,得遇明主与公子这般雄主,实乃三生有幸!日后定当竭尽犬马之劳,助公子成就大业!公子若有任何驱策,攸万死不辞!”
曹昂心中微哂。
许攸此人,确有才智,献上乌巢之策功不可没。
然其性情,贪而自傲,如今又这般迫不及待地攀附献媚,实在令人难以心生亲近。
他曹昂用人,重才亦重德。
如陈宫之刚直、诸葛瑾之沉静、刘晔之旷达,虽性情各异,却皆有风骨。
许攸这般作态,非其所喜。
“先生过誉了。”曹昂微微侧身,语气淡然,“破袁之功,首在先生献策,父亲与昂皆感念于心。先生乃父亲座上宾,昂身为晚辈,岂敢妄自称大?先生但尽心辅佐父亲,便是大功一件。军中事务繁忙,昂还需去探望伤患,就此别过。”
说罢,对许攸略一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
许攸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曹昂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自恃献计之功,本以为能轻易获得这位曹氏继承人的青睐,不想对方态度竟如此冷淡。
“哼,黄口小儿,恃才傲物……”许攸低声嘟囔了一句,悻悻然拂袖而去。
心中却已暗自盘算,看来若要稳固地位,还需另寻门路。
据说……司空府那位年纪更小的曹丕公子,同样野心勃勃。
或许更容易接近,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
许都,城郊别院。
糜贞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酿酒,读书,绣花,打理庭院,偶尔接待邹缘的来访。
她似乎已真正将过去放下,眉宇间的郁结渐渐化开,气色愈发温润动人。
这日,她正在院中翻晒新采的桃花,准备尝试酿造新的桃花酒,忽闻院外传来马蹄声。
她起身望去,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在院门外停下。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雅锦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在下人搀扶下走下马车。
看清来人面容,糜贞手中竹筛“啪”地一声掉落,桃花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