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糜芳皆从郯城赶回,与父母一同候在府门外,满府仆从垂手侍立。
糜贞一身簇新的杏子红襦裙,外罩月白绣梅斗篷,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人比花娇。
她立在父母兄嫂身后,低眉顺目,颊飞红霞,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情意。
“子修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糜竺上前一步,言辞热切。
曹昂利落下马,双手扶起糜竺:“兄长何必多礼!今日家宴,昂是晚辈,切莫拘束。”
一番寒暄,众人簇拥入府。
宴设客厅,珍馐罗列,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糜竺身为长兄兼未来舅兄,自是宴席主角,频频敬酒,既感念照拂小妹之恩,亦表糜家倾力相助之志,更特意道:“前番送至下邳的薄礼,乃家母与贞儿心意,仓促备下,幸得公子不弃。”
曹昂举杯回应,笑容温煦:“兄长与伯母、贞儿费心了。礼物样样精巧妥帖,尤其是霜儿的琉璃杯,甚合她意,昂在此代她们谢过。”
他目光扫过身旁安静布菜的糜贞,她睫羽轻颤,浅笑默然。
糜芳及一众糜家族老相继上前,曹昂笑容温煦,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酒过数巡,曹昂玉面微酡,眸光却愈见清亮。
糜贞初时赧然,安静布菜,低声细语。
见他杯盏不停,忍不住在桌下轻扯他衣袖,低嗔:“曹子修,酒烈伤身,还需节制。”
曹昂正与糜竺交谈,闻言侧首,对上她担忧的明眸,唇角勾起,笑意玩味:“贞儿这是心疼我了?”
他挨近些,气息温热,“放心,我有分寸。”
糜贞见他这副毫不避讳的无赖模样,绣鞋尖轻轻抬起,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又踹?
曹昂动作一顿,挑眉看她,却见她已端坐如仪,目不斜视。
他眼底掠过狡黠,忽向主位糜母朗声道:“伯母,您可要评评理。贞儿嫌我饮酒,方才在桌下踢我呢。这还未过门,便管束起来了。”
满座一静,旋即爆发出哄笑。
糜母笑骂:“你这丫头!大喜的日子喝点酒怎么了,还不快给子修赔个不是!”
众目睽睽之下,糜贞脸颊霎时红透,猛地起身:“娘!您就只会向着他!我吃饱了”
话音未落,裙裾翩飞,已逃也似地奔出客厅。
厅内笑声更甚,糜母对曹昂笑道:“瞧瞧,这都是平日惯的子修莫怪。
曹昂举杯,眼底满是笑意:“伯母言重,昂心中欢喜得很。”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
糜母亲自引路,将曹昂送至早已精心备下的东厢上房。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淡雅。
糜贞正整理床铺,见母亲与曹昂进来,欲转身离去。
糜母笑道,“子修一路辛苦,早些安歇。明日再细议行程。”
目光在二人间流转,笑意更深,“贞儿,你兄长们难得归来,娘去说些体己话。子修便交给你照料了。”
言罢,不容分说,携侍女含笑掩门而去。
红烛高烧,映得糜贞脸颊绯红。
曹昂好整以暇地解下外袍,挂于架上,转身见她仍杵在原地发愣。
他自身后拥住她,“怎的?真生气了?”
糜贞轻轻挣了挣,没好气道:“谁生气了?你只管喝你的酒,告你的状去!”
曹昂低笑,“是我的不是。下次不告状了方才那一脚,力道恰好。”
糜贞讶然他变脸之速,嗔道:“快放开我。”
曹昂依言撒手,忽地打趣道,“贞儿,你给缘缘和靓儿她们送那么称心的礼物,独我两手空空,未免偏心。”
糜贞一怔,小声道:“那些是兄长的主意,是为了为了”
曹昂低头看她,指尖拂开她颊边发丝:“为了让你过门后好相处,是么?”
他轻笑,“我晓得。只是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糜贞默然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丝帕包裹的一物,“给你的。上回你说旧符磨损这个是新做的。此前向缘姐姐讨教的针法结也是她教的,我学了许久。”
曹昂接过,对着烛光端详那歪扭的同心结,笑意更深:“这结极好。与缘缘绣的一般别有韵味。果真亲如姐妹,这手艺都一般无二。”
邹缘精于医理,女红却非所长,尤其是收尾打结,总带着几分稚拙的趣味。
眼前这结,如出一辙。
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糜贞气恼,伸手就要来夺。
“谁说不喜欢?”曹昂手一缩,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顺势又将人揽入怀中。
糜贞脸上滚烫:“快放开我,我回自己房里”说着便要转身溜走。
曹昂臂弯收紧,低头在她耳边道,“岳母大人可是将我这‘贵客’交给你了,你我名分已定,不日便是夫妻”
糜贞又羞又急,手抵在他胸前,“于礼不合”
“何必拘泥于那些虚礼?”曹昂挑眉,指尖轻点掌心平安符,“再说此物为证,理由可还充分?”
“你强词夺理!”糜贞气结。
正当她思忖脱身之策,曹昂却松开了她,后退一步。
“好了,不闹了。”他抬手,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我知你脸皮薄,这样,今夜你睡床,”他指指宽敞的拔步床,“我睡那边软榻。”他又指指窗边。
糜贞愣住,抬眸望他。
曹昂走到榻边轻拍:“放心,我保证规规矩矩。若我们分宿两处,反倒显得生分。贞儿总不忍心辜负了伯母的一番心意吧?”
言辞在理,糜贞无从反驳。
她看看床,又看看榻,犹豫道:“那那你睡床,我睡榻”
“胡闹。”曹昂断然拒绝,“我岂能让你睡榻?听我的。”
见他态度坚决,糜贞轻声应下:“那好吧。”
她走至床边,却迟疑不坐。
曹昂了然,转身向屏风后:“你先更衣安置,我稍后便来。”
屏风后窸窣声起,糜贞心跳如鼓,磨磨蹭蹭地宽了外衣,迅速钻入被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片刻,曹昂换了寝衣出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低笑出声,他径自走到软榻边,展开薄被,和衣躺下,吹熄了最近的烛火。
室内昏暗下来。
糜贞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