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英先是一愣,颊飞淡霞,旋即被惯有的率直掩下。
她微扬下颌,目光却瞥向道旁石板,语气半真半假,掺着自嘲与豁达。
“惧什么?公子往来皆是绝色,琴棋书画俱精。我嘛您也见了,终日灰头土脸摆弄木铁,发色殊异,肤不算皙距‘美人’远矣,岂入得您那‘声名’之眼?”
曹昂未料她如此反应,心下一动,玩笑顿散。
他驻足转身,正色相对,目光沉静专注地凝在她脸上。
黄月英被他看得不自在,眸光游移:“公、公子看什么”
“在看,”曹昂缓声,温醇清晰,“看一个发似熔金,眸如晴空,笑比春晖明媚的姑娘;看一个不流俗、不盲从,手巧夺天的奇女子。”
他略顿,语转坚定:“月英,妍殊其态,美非一貌。春花娇艳是美,秋月皎洁是美,松柏苍翠是美,你手中那些巧夺天工的机巧造物,亦是惊世之美。你不爱针黹爱机巧,正如你不愿被世俗‘美人’尺规束缚,此正是你独特所在,是你光芒所蕴。何须借他人之尺,量己身之价?”
黄月英彻底怔住,颊染榴火,心鼓咚咚。
曹昂字字句句敲在心坎,比任何华赞更令她悸动。
“真、真的?”她声细如蚊。
“千真万确。”曹昂微笑,语气复转轻快,“在我家乡谯郡,靠近吴越之地,也有人发色稍浅。我曾听海外归来的商贾说,在那极西之地,更有金发碧眼、肤白如雪之人。这大千世界,本就多姿多彩,何来一定之规?”
“我院中便有数位‘离经叛道’的。如小乔,终日嬉游,却于山川地理别有慧心;孙尚香弓马娴熟,性子爽利,最爱切磋武艺。他日引见,你们或可成知己,共谋‘不务正业’之乐。”
他语中满是包容与笑意,黄月英抬眸望他,眼中华彩重绽,愈发明亮:“那可说定了!我真想识得这般朋友!”
“一言为定。”曹昂笑道。
此时,黄府门庭已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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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府庭院,古槐虬枝盘结,新绿初绽。
曹昂与黄月英刚踏入前院,便见黄承彦正与一布衣文士于老松树下对弈。
那文士年约三十,面容清癯,目光湛然有神。
见曹昂到来,二人皆起身相迎。
“曹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黄承彦拱手笑道,目光在曹昂与女儿之间不着痕迹地一掠。
“黄先生客气,昂冒昧来访,扰了先生雅兴。”曹昂从容还礼,气度谦和。
布衣文士上前一步,对曹昂郑重长揖:“徐庶见过曹公子。日前得颍川家书,知公子对家母多有照拂,礼数周详,却无丝毫勉强。老母得以安居,此恩此德,庶铭感五内。”
曹昂双手扶起徐庶,言辞恳切:“元直先生快快请起!老夫人深明大义,昂心中敬佩。些许心意,何足挂齿。先生在新野助玄德公安抚流民,整饬武备,亦是有功于黎庶,昂同样感佩。”
徐庶摇头苦笑:“公子过誉。庶才疏学浅,惟尽心而已。”
黄承彦命人看茶,众人于树下石凳落座。
黄月英娴静地侍立父亲身侧,素手执壶,为众人斟茶,听着他们交谈,蓝眸不时悄悄瞥向曹昂,光华流转。
叙话间,自然谈及荆州人物。
黄承彦轻叹:“孔明才志高远,惜乎蛰居隆中,静观世变。闻元直与曹公子皆曾亲往拜会,亦未能说动他出山?”
徐庶面露憾色:“孔明心如明镜,志在匡扶汉室,择主极严。刘皇叔虽仁德,然势单力薄。庶虽尽力,奈何机缘未至。”
曹昂亦轻叹,神色坦然:“诸葛先生卧龙之才,昂虽心向往之,亦知强求无益。人各有志,不可相强。惟愿他日,天下英才皆能尽展其长,各得其所。”
徐庶击节赞叹:“公子虚怀若谷,令人敬佩!孔明之才,确如沧海明珠,待时而沽。只是”
黄承彦抚须接口:“孔明这孩子,性子是孤高了些,然眼界胸襟,确非常人可及。他常言,‘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天下能入他眼者,寥寥无几。两位不必过于介怀,来日方长。”
二人这边扼腕叹息,却不知一旁安静烹茶的黄月英,心中已掀起波澜。
诸葛亮?那个前几日来府中,与父亲手谈、与自己讨论水车模型,看起来清俊温和的年轻人?
父亲、徐先生、曹公子竟都如此推崇他?
她忽然觉得,匆匆几面之缘,自己或许只窥见了冰山一角。
“月英,茶满了。”黄承彦温声提醒。
黄月英“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见茶水已溢出杯盏,颊染绯红,忙放下茶壶。
曹昂看了黄月英一眼,唇角微扬,对黄承彦道:“黄先生,令嫒心思机巧,于格物之道天赋独具。方才一路同行,昂与她探讨些许疑难,颇受启发。闻诸葛先生于此道亦有钻研,若他日有暇,或可让令嫒与诸葛先生多些切磋,必能碰撞出更多火花,于彼此皆大有裨益。”
黄承彦捋须笑道:“公子所言极是。小女顽劣,能得公子与孔明指点,是她的造化。只是孔明闲云野鹤,未必时常有暇。”
话题流转,徐庶沉吟片刻,似是无意间提起:“闻听曹公子日前,将玄德公之妻糜夫人,迎入府中?”
庭中霎时一静。
黄承彦垂眸品茶,恍若未闻。
黄月英悄然竖起了耳朵。
曹昂面色平静,看向徐庶,目光澄澈:“元直先生所言不差。糜氏如今确是我的夫人。”
徐庶微微挑眉:“哦?徐庶冒昧,外界颇有揣测,言公子此举,是否有意借此激怒玄德公,示之以威?”
黄月英闻言,长睫低垂。
市井传闻或言曹昂贪恋美色,或言其意在羞辱刘备,她心底不愿信他是如此之人,此刻被徐庶当面问出,不由屏息凝神。
曹昂语气平和依旧:“若昂欲激怒玄德公,方法何止百千?何必择此关乎女子名节之事?”
徐庶略显诧异。
曹昂缓缓道,声音清晰:“刘玄德当日为谋徐州,仓皇离开许都。糜氏彼时为免猜疑,自愿留下。于刘玄德,或是弃车保帅之策;于其将士,或是糜氏深明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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