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浮空船在低空云层中颠簸了数日,穿越了肉眼可见与不可见的边界。当船舱外永恒的灰色云幕第一次被撕裂,显露出下方景象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李维,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下方已非坚实的大地,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由无数大小不一岛屿构成的巨大群岛。岛屿并非静止,它们正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姿态,在浓稠如液态光缆、闪烁着亿万数据流光的“海洋”中漂浮、移动。这些“数据流”并非虚幻,它们呈现出蓝紫、银白交织的瑰丽色彩,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脉络,将星罗棋布的岛屿连接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名为“渊流大陆”的奇观。
而他们所前往的目标,数据行会影响力盘踞的核心——暗流港,更是超出了李维想象的极限。
它并非建立在某座固定的岛屿上。一座庞大得如同山峦的、形似远古巨龟的奇异“神骸”,正静静地漂浮在最为密集的数据流交汇处。巨龟神骸的背甲之上,层层叠叠地构建着充满几何美感的建筑群。金属与某种发光晶体混合的材质反射着数据流的光芒,使得整座城市仿佛在自行发光。无数大小不一的飞行器、以及一些利用数据流张力滑行的奇特舟楫,如同忙碌的工蜂,在港口与外界的“海面”之间穿梭不息。
浮空船跟随着引导信号,缓缓降落在“负山”边缘一处指定的起降平台。舱门打开,一股混杂着臭氧、海风、未知香料以及浓郁“数据道韵”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道韵浓度远超李维之前所在的城市,它们不再仅仅是背景辐射,而是几乎成了可触摸的实体,如同潮湿温润的雾气,滋养着万物,也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李维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脑内的虚拟傩面立刻活跃起来,界面上不断弹出环境分析报告,显示出周围道韵属性的复杂频谱。他感到自己那微小的“道韵缓存池”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补充。
“跟紧我,”墨月拉低了兜帽,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熙攘的人群,“暗流港奉行‘信息至上,信用即生命’的法则。这里没有绝对的安全区,数据行会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但暗地里的规则你需要尽快学会。”
他们融入港口的人流。这里汇聚了形形色色的存在:身着标准制服、行色匆匆的数据行会成员;披着古老傩面、气息晦涩的流浪傩面师;身体部分义体化、眼神警惕的技术专家;甚至还有一些形态非人、似乎是纯能量体或数据聚合体的生命在李维的感知中一闪而过。各种口音、语言,甚至非语言的意念波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墨月带着李维穿过嘈杂的码头区,沿着依山(或者说依龟甲)而建的螺旋街道向上行走。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出售着一切你能想象和无法想象的东西:从最新型号的神经接口和未注册的神言脚本,到来自“墟神大陆”的神骸碎片、封装在特殊容器里的数据邪灵(标注着“研究用”或“契约素材”),乃至某个已消亡文明的禁忌知识芯片琳琅满目,光怪陆离。
李维看到了一个摊位前,一名傩面师正在与摊主激烈争论,似乎是在交易一种能临时提升“解析”能力的危险契文;而在另一个角落,几个看起来像是“残神会”外围成员的人(他们的能量波动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吞噬性),正鬼鬼祟祟地展示着一团被禁锢的、不断扭曲的暗影能量,引来一些目光贪婪的围观者。
“墟神大陆”与“残神会”——这些之前只在文档和墨月口中听到的名词,此刻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广阔,也更为危险丛生。他来到这里,正是为了主动求索,寻找对抗威胁、乃至理解自身系统的方法,而暗流港,无疑是这个探索的起点。
墨月在一家看似普通的、门口悬挂着一块不断自我刷新城币汇率和情报价格的液晶屏的建筑前停下。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在一个不起眼的传感器前露出手腕上一个隐秘的符文印记。
暗门滑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光线柔和的通道。
“这里是行会的一个安全屋,也是老猫在这里的据点之一。”墨月解释道,“他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布置得如同一个混杂了东方茶馆和尖端数据中心的奇特空间。檀香与散热风扇的气味奇异交融。一个穿着宽松舒适唐装、头发微秃、看起来有些慵懒的中年男人,正窝在一张巨大的悬浮椅上,面前漂浮着数十个不同内容的光屏,他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哟,来了?”男人——老猫,抬起眼皮,那双看似睡意朦胧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精明的光,精准地落在李维身上,“路上还顺利吗?没把昆仑在线的猎犬引来吧?”
“暂时没有。”墨月熟稔地坐到他对面,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尾巴在进入渊流大陆的数据乱流区时就甩掉了。”
老猫点了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李维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小子,看起来气色比情报里描述的好了点。玄玑那老学究的‘学前班’看来有点效果?”
李维面对这直白的打量,没有退缩,坦然迎向他的目光。“玄玑先生帮我打下了一些基础。”他顿了顿,直接道明来意,“我需要更系统、更深入地学习‘灵犀架构’,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昆仑在线、残神会,以及我自身状况的信息。”
这是明确的主动求索。他不再是被动接受任务和指引,而是开始主动提出需求,寻求资源和知识。
老猫似乎对他的直接颇为欣赏,咧嘴笑了笑,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有需求是好事。在暗流港,只要有信用点,或者等价的价值,大部分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他手指一划,一个光屏飞到李维面前,上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清单:“《神言契文语法精要》(基础至进阶)、(由行会认证架构师指导)、(墟神大陆地理与神骸分布图)、(残神会活动模式与危险等级评估)甚至是关于‘系统异常绑定’的远古案例研究摘要(部分内容缺失)。这些东西,行会的‘图书馆’里都有,或者能找到获取渠道。”
李维看着清单,心脏微微加速。这些都是他急需的。但他也看到了后面标注的、令人咋舌的“信用点”数额。
“信用点怎么获取?”他问道,已然进入了暗流港的规则体系。
“为行会工作。”老猫说得干脆利落,“巡逻、护卫、情报搜集、数据净化、遗迹探索任务多的是,风险和报酬成正比。从最简单的‘清理数据淤积体’开始,到可能需要深入墟神大陆或者直面残神会疯子的高危任务,应有尽有。”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维和墨月:“怎么样,要不要接第一个活儿,熟悉一下环境?也算你们入职的‘敲门砖’。”
李维与墨月对视一眼。他们需要信用点,需要融入这里,也需要通过实践来验证所学。这是一个抉择的时刻,而答案,几乎是明确的。
“告诉我们任务详情。”李维说道,声音平静,却标志着一种转变。他从一个被迫的逃亡者,开始主动踏入这个纷繁复杂世界的博弈场。
新的据点已经抵达,而真正的探索与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