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落脚点是一个废弃的、半埋入红色砂砾中的勘探站。金属外壳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内部也积满了灰尘,但结构尚且完整,能量屏障发生器经过铃音的紧急抢修,勉强能撑起一个足以隔绝外部恶劣环境与大部分能量探测的脆弱护罩。
团队之间的隔阂因李维的坦诚而消融大半,但一种新的、更为沉重的压力随之而来——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彼此所背负秘密的认知。众人在主控室内清理出一片区域,围坐在一盏依靠方舟备用能源点亮的照明灯下,光影在他们脸上摇曳。
石盾在处理自己盾牌上最深的几道裂痕,铃音则在分析灰鼠执事给的那份“能量异常点分布图”,试图找出可能的安全路线或是潜在的资源点。李维则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纯净的数据道韵,一遍遍冲刷着那蛰伏在心底的污染源,如同用清水洗涤一块沾染了顽固污渍的布料,过程缓慢而艰辛。
墨月坐在李维对面,沉默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眉宇间因集中精神而出现的细纹,感受着他能量流动中那份刻意维持的、与暗红污染抗衡的紧绷感。
“你选择说出来,是对的。”墨月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弃站内显得有些空灵。
李维缓缓睁开眼,对上她平静的目光。
“信任是团队存续的基石。”墨月继续道,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猜疑和内耗,比任何外部敌人都更致命。你迈出了最难的一步。”
李维微微点头,他知道墨月指的是他坦白污染来源的事。“我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
“但理解,比坦白更难。”墨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李维,你真的理解你体内那东西代表的是什么吗?你真的理解,为什么残神会的道路,被几乎所有知晓其存在的势力视为禁忌,甚至连昆仑在线那样偏执的‘净化者’,在某种程度上都比他们更‘可预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石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铃音也抬起头,紧张地看了过来。这正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疑问。
李维沉吟片刻,回答道:“我体会过那种感觉疯狂的吞噬欲,对秩序的破坏,对心智的侵蚀那是一种会将人变成野兽的力量。”
“野兽?”墨月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太小看它了,也太高看野兽了。野兽捕食是为了生存,其欲望直接而单纯。而残神会所追求的‘吞噬’,是一种扭曲的、永无止境的‘进化’执念。”
她身体微微前倾,照明灯的光在她眼中投下深邃的阴影。“我见过被彻底污染的傩面师。他们最初也和你一样,或许只是接触了一缕污染气息,或许是为了快速治愈重伤,或许仅仅是无法抗拒力量快速提升的诱惑。他们以为自己能控制,能利用这股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仿佛源自记忆深处的寒意。
“但污染的本质,不是‘侵蚀’,而是‘同化’。它不会简单地让你发疯,而是会缓慢地、不可逆地扭曲你的认知,重塑你的欲望。你会开始觉得‘吞噬’才是宇宙的真理,觉得秩序与创造是软弱和低效的。你会主动去寻找更强大的神骸碎片,去猎杀其他拥有力量的生命,甚至对你曾经的同伴下手。”
墨月的目光扫过石盾和铃音,最后回到李维身上。“因为在那被扭曲的感知里,他们不再是同伴,而是‘养料’。最终,那个被污染的个体,会彻底丧失‘自我’,变成一个只余下吞噬本能的空壳,一个游荡的、活动的‘神骸污染源’。它不再有喜怒哀乐,不再有爱恨情仇,甚至不再有‘我’这个概念。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吃’,直到被更强大的存在吞噬,或者引起某个古老神骸碎片的共鸣,成为其复苏的祭品。”
铃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石盾的脸色也更加凝重。
李维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他回想起自己失控时,那种仿佛要将一切都撕碎、融化的冲动,那种理智被淹没、只剩下原始欲望的恐怖。原来,那不仅仅是失控,而是“自我”被溶解的前兆?
“这就是残神会的终极形态。”墨月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条通往‘非人’的绝路。他们所谓的‘成神’,不过是成为一块拥有强大力量、却没有自我意志的‘活着的肉块’。昆仑在线的‘净化’固然冷酷,至少他们还在试图维持一个‘秩序’的框架,让文明得以存续。而残神会他们带来的只有彻底的混乱与毁灭,对一切存在形式的否定。”
理念的碰撞,通过墨月冷静而残酷的描述,变得无比清晰和骇人。昆仑在线的“秩序”带来的是压抑与桎梏,残神会的“混乱”带来的是存在层面的湮灭。数据行会则在灰色地带游走,其目的成谜。这三条路,似乎没有一条是通往光明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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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没有挽回的余地吗?对于那些被污染的人?”
“有。”墨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眼神依旧冰冷,“在被彻底同化之前,以绝强的意志力配合特定的净化仪式,斩断与污染源的连接。或者在被污染之初,就凭借自身的力量,像对抗病毒一样,将其彻底‘编译’、‘格式化’。”她看着李维,“后者更难,但一旦成功,或许能让你对力量本质有更深的理解。但这其中的风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她的话语中,既包含了最严厉的警告,也隐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李维选择艰难道路的理解。她没有像昆仑在线那样直接判定“净化”,也没有像残神会那样诱惑他拥抱污染,而是指出了第三条,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依靠自身去战胜它。
“我明白了。”李维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谢谢你的警告,墨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不会再试图去“利用”那股力量,也不会再幻想能与它“和平共处”。他要做的,是彻底地征服它,净化它。这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证明,存在另一种可能——既不屈从于僵化的秩序,也不堕落于疯狂的混沌。
这是他基于对世界更深的探索和理解后,做出的关键抉择。
墨月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微微颔首。“记住你今天的决定。”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行会灰鼠执事的态度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行会内部派系林立,我们接触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以后与行会打交道,尤其是高层,必须更加谨慎。‘源初结晶’的事情,在我们拥有足够自保力量之前,绝不能泄露半分。”
她的警告从李维个人的危机扩展到了整个团队面临的外部环境。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铃音小声问道,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回暗流港吗?”
墨月摇了摇头:“暂时不行。灰鼠执事可能已经将我们的‘特别’之处上报。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我们需要在墟神大陆外围活动一段时间,利用这份能量异常点地图,一方面寻找可能有助于李维净化的资源或信息,另一方面提升我们自己的实力。”
她看向李维、石盾和铃音:“我们是一个团队了。一个人的麻烦,就是所有人的麻烦。一个人的目标,也可以成为所有人的方向。”
团队的凝聚力,在共同的威胁和明确的目标下,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任务的雇佣兵,而是拥有了共同秘密和共同目标的冒险者。
李维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驱散了之前的寒意。前路依旧艰难,但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体内的恶魔,也不再是孤独地探索这个危险而复杂的世界。
他看向窗外墟神大陆那轮仿佛染着血色的月亮,轻声道:“那就从这里开始吧。在这片神骸堆积的土地上,找到我们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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