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
省体育馆。
巨大的穹顶之下,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汉东省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处考场。
数千张桌椅,整齐排列,如一片肃穆的森林。
往日里在各自单位说一不二的政法干部们,此刻,全都像初入学的学生。
他们间隔坐开,噤若寒蝉。
整个体育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墨香。
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巡考人员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内回响。
李达康没有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
他背着手,如同一个幽灵,亲自在考场里来回巡视。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每经过一排,那排的考生们,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停滞。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扫过一张张因为紧张而冒出细汗的脸。
有人不敢与他对视,把头埋得更低。
有人强装镇定,握笔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李达康走得很慢。
他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这种用规则将所有权力者拉到同一水平线上的快感。
突然。
他在一排座位的中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身后。
男人肩上扛着两杠两星的警衔,是京州下辖某个区公安局的副局长。
这位副局长正奋笔疾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他的坐姿很标准,腰杆挺得笔直。
左手,看似十分随意地搭在桌角边缘,手心朝下。
李达康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一秒。
两秒。
十秒。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的考生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写字的动作停了下来,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看着这静止的一幕。
考场内瞬间鸦雀无声。
那位副局长终于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后背洞穿的目光。
他写字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身体,也变得无比僵硬。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通过桌面那一点点微弱的反光,他看到了身后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以及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笔直的西裤裤线。
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握笔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李达康伸出手。
没有碰他,只是朝着他的左手,轻轻地指了指。
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像死神的镰刀,架在了副局长的脖子上。
副局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和试卷一样惨白。
他慢慢地,像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他将手掌,翻了过来。
手心里,用蓝色的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全都是《宪法》和《行政诉讼法》的关键词和条文序号。
李达康的目光,在那片蓝色的小字上停留了一秒。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斥责。
只有一种彻骨的漠然,仿佛在看死人。
他转过身,对站在考场角落,一直待命的两个省纪委监督员,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监督员立刻会意,快步走了过来。
“李书记。”
李达康指着那个已经魂不附体的副局长。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的试卷,作废。”
“他的人,你们带走。”
副局长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瘫软下来,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求饶。
“书记李书记,我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李达康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那两个纪委人员已经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架住了副局长的胳膊。
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座位上拖了起来。
李达康拿起桌上巡考员专用的扩音喇叭。
他冷厉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传遍了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京州的考场,我李达康,亲自监考。”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过全场那些惊恐万状的脸。
“谁还想试试,我随时奉陪到底。”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我再说一句。”
“连一场考试都要投机取巧,都要作弊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名干部。”
“我们京州,不需要这种废物!”
说完,他把扩音喇叭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带走!”
那个副局长被两个纪委人员,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拖出了考场。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
一间陈设简陋的单身公寓里。
祁同伟独自坐在床边,看着手机。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条刚刚弹出的本地新闻快讯。
新闻标题很醒目:《铁腕治考!京州考场当场抓获一名作弊副局长!》
画面里,正是李达康手持扩音喇叭,说出那句“我们京州,不需要”的片段。
李达康斩钉截铁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来。
一遍。
又一遍。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木制衣柜前。
拉开了吱嘎作响的柜门。
在最下面,有一个不起眼的,上了铜锁的小抽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厚厚的账本。
他把账本拿了出来。
放在手里,轻轻地掂了掂。
不重。
但它承载的东西,却足以压垮汉东的天。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自己无数个夜晚的公寓。
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深夜。
高家别墅。
往日里总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府邸,此刻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灯光。
像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巨大坟墓。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开车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别墅门口。
祁同伟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按下了门铃。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门才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高育良的秘书小吴,探出半个身子。
他一脸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祁厅祁哥,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慌乱。
“老师他他已经睡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强硬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小吴被这股力量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祁哥!你不能进去!老师他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了!”他想上前阻拦。
祁同伟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他径直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走向主楼那扇紧闭的大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
给所有的豪华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惨白的,没有生气的颜色。
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灰尘味道。
祁同伟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他推开了门。
书房里,同样没有一丝光亮。
一个人影,枯坐在那张熟悉的太师椅上。
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是高育良。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
慢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祁同伟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
没有说话。
他将手里的那本牛皮纸账本,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啪。”
一声非常轻微的声响。
在这死寂到可怕的书房里,却像一道惊雷。
高育良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本他无比熟悉的账本上。
他的身体,骤然一颤。
紧接着。
他放在紫檀木扶手上的那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
抖得越来越厉害。
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椅子也随着他的颤抖,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
祁同伟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敬若神明,视为人生灯塔的老师。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无数片碎玻璃磨过一样。
“老师。”
“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