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疾行之中，青漪虚幻的身影自陆尘袖中飘出，落在他肩头。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此行凶险难测，您为何……定要亲身犯险？厉长老修为更高，或许……”
陆尘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前方迅速倒退的模糊山林轮廓，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地势稍缓，速度略减，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深藏的意味：
“算上当年赶路来此的一年半，我筑基成功，至今已两年有余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修为却迟滞不前，精进缓慢。”
他侧头，瞥了一眼肩头朦胧的青影，继续道：“雷鸣墟，我留意已久。那里终年雷暴不绝，乃天地雷霆之力汇聚宣泄之所在，于我而言，未必只是险地。”
青漪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公子是想借那雷鸣墟中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
她跟随陆尘最久，深知他所修功法的精要，对雷霆之力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求与亲和。
陆尘默认，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李元白要救，这雷霆之力，我也要借。风险固然有，但世间机缘，哪有不险的？此番，正是天赐良机。”
这话，他从未对厉无涯或其他人言明。
唯有对几乎与他神魂相连、见证过他几乎所有隐秘挣扎的青漪，他无需掩饰这份深藏的算计与渴望。
救人是真，借此行寻求突破契机，亦是真。
青漪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她明白，公子心意已决，更知他骨子里那份执拗与对强大力量的追求。
两年的沉寂，看似从容布局，实则他心中的那根弦，从未放松过。
雷鸣墟，或许正是他等待已久的砺锋之石。
陆尘也不再说话，收敛了所有情绪，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线微白。
体内法力悄然加速运转，身形在熹微的晨光与山林阴影的交错中，变得越发飘忽难测。
速度再提三分，直指那片被传说中终年不散的暗紫色雷云所笼罩的凶险之地。
陆尘一路向北，越是靠近黑风山脉深处，周遭的气息便越发显得狂躁而紊乱。
空气中不再有山林间的清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焦糊与奇异电离气味的压抑感。
皮肤能察觉到细微的、令人汗毛微竖的麻痒。
当他奋力攀上最后一道怪石嶙峋的山脊，眼前的景象骤然撞入眼帘，带着一种蛮荒而暴烈的死寂。
那是一片仿佛被天火反复焚烧、又被巨力生生撕裂的广阔盆地，与身后尚存绿意的山岭判若两个世界。
天空被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暗紫色雷云彻底吞噬，云层低垂翻滚，压在那犬牙交错、通体呈现焦黑或诡异暗红色的峭壁顶端。
云中没有阳光，只有无数道细弱却刺眼的惨白电光，如同濒死蠕虫般在云层深处无声地抽搐、明灭。
偶尔，当云层中积累的能量达到某个临界点。
便会传来一声闷钝的、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隆隆”轰鸣，震得人心头发慌，山石簌簌。
这便是雷鸣墟的外围，一片被雷霆反复蹂躏、生机几近断绝的绝地入口。
目光所及，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紫与昏黑。
光线极其黯淡，即便在白日，也如同置身于永夜的边缘。
唯有云中偶尔爆开的惨白电光，才能瞬间照亮下方那片狰狞的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硫磺味。
以及一种岩石被极端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类似琉璃破碎般的奇异焦糊气息，吸入肺中，带着火辣辣的干燥与麻痹。
大地呈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荒芜与疮痍。
几乎看不到泥土，大片区域是裸露的、被雷霆劈打得坑坑洼洼的黑色或暗红色基岩。
表面覆盖着厚薄不均的、玻璃状的焦化硬壳，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死寂的光。
无数大大小小、深不见底的孔洞遍布视野。
边缘锋利，内壁光滑，像是被无形的、极其锋锐的炽热尖锥反复凿击贯穿。
一些低洼处，积聚着粘稠的、暗沉近乎黑色的泥浆。
表面不时“啵”地炸开一个气泡，释放出刺鼻的淡紫色烟雾和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这便是外围令人谈之色变的蚀骨雷沼。
平静的泥潭下，是积累不知多少年的狂暴雷毒与未知的吞噬之力。
陆尘在距离那标志性的、七根早已断裂倾颓、布满雷击焦痕与古老裂纹的镇雷石柱数里外的一处阴影中蛰伏下来。
气息与身下的焦黑岩石融为一体。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石柱附近那片相对平坦、被视为入口的砾石滩。
那里人影稀疏，却个个透着精悍与警惕。
没有成群结队的喧哗，只有零星星、彼此保持着绝对安全距离的独行客。
或是两三人背靠背、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极小型队伍。
他们大多衣衫陈旧，甚至带着破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风尘味，显然都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老手。
没有人去低头搜寻那根本不存在的灵草，
更远处，靠近那片弥漫着淡紫烟雾的雷泽边缘，似乎有模糊的身影一晃而过
随即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哼。
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很快，连这点声音也被谷中永恒回荡的、低沉呜咽般的风雷声彻底吞没。
没有惊呼，没有打斗的脆响，只有最原始、最安静的死亡。
掠夺与反掠夺，在这里以一种更直接、更残酷的方式进行着。
陆尘的目光并未在这些外围的“秃鹫”身上过多停留。
而是投向了峡谷的更深处。
那里的光线更加晦暗，暗紫色的雷云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沉重地旋转、堆积，仅仅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到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纯粹而暴烈的毁灭气息在其中酝酿、咆哮。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那股无形的、仿佛能碾碎一切的雷霆威压。
已然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过来，让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微微一窒。
那里，才是真正的绝地，是连这些亡命之徒也轻易不敢深入的雷殛林。
以及传说中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核心区域所在。
李元白，或许就在那片死亡帷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