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看着面前神情恳切、意欲隐退的二人。
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想脱离宗门？”
他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岂是你们一句话就能了结的事？”
王符和张铁闻言，脸色顿时一白，心头俱是一沉。
这位年轻巡察使的反应，比他们预想中要强硬得多，也难缠得多。
“宗门耗费资源栽培你们多年，又让你们在此地安稳潜伏了这些岁月。如今局势未明，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却跟我说要隐退？”
陆尘语气渐厉，步步紧逼，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密室内弥漫开来。
二人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说得面红耳赤，汗颜不已。
张了张嘴，却呐呐难以辩驳。
“宗门记录里，你们还活着。如今我找到了你们，你们却要抽身而去。”
陆尘目光如冰锥，刺在两人身上。
“你让我如何向宗门交代？说你们年老思安，不顾大局？”
张铁被陆尘身上骤然散发的冷厉气势所慑，嘴唇嗫嚅了几下。
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倒是王符，在最初的慌乱后，浑浊的老眼仔细看向陆尘。
他毕竟活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已成本能。
他敏锐地察觉到，陆尘的语气虽冷，姿态虽逼人。
但那眼底深处并无真正的怒意翻腾，更像是一种审视与权衡。
电光石火间，王符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位陆巡使，恐怕并非真要强留他们这两个早已心不在此、也难堪大用的老朽。
他所求的，或许是别的
心思急转，王符脸上迅速堆起更深的谦卑与无奈。
他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奉上。
声音沙哑而诚恳：“陆巡使息怒老朽无能，愧对宗门栽培。这些年省吃俭用，倒也积攒下些许微薄之物，愿尽数献出，略表心意，也算也算报答宗门昔日恩情于万一。”
他边说，边小心观察着陆尘的神色。
陆尘双眼微眯，目光落在那储物袋上，并未伸手去接，也没说别的话，只是那无形的压力似乎凝滞了一瞬。
王符心中更定，连忙补充道：“这这只是随身的一部分。老朽铺中还有历年积存的一些材料、灵石，回去后立即整理，一并献与巡使，以供巡使在此行事之用。东西粗陋，还请请您千万不要嫌少。”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的意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听到这里，陆尘脸上那冰冷的线条似乎缓和了半分。
他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储物袋。
神识略微一扫，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随即便神色如常地将储物袋纳入怀中。
话已至此，张铁再迟钝也明白了。
他连忙跟着表态，黝黑的脸上挤出笑容，带着几分惶恐：“是 是 是！小人小人这些年来也胡乱打造了些不成器的法器，留着也是无用，愿全部整理出来，献给巡使！只当只当是小人为巡使效力，进献的一点绵薄之力，万望巡使笑纳！”
见两人都已领悟自己的意思，陆尘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脸上的冷意终于消散，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
“王符，张铁，”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于近日一次探查任务中，遭遇强敌，力战不敌，双双身亡。尸身遭劫火焚毁，难以收敛，本使亲自查验确认。”
此言一出，王符和张铁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巨大的轻松感席卷全身，连忙躬身，对着陆尘深深拜下，连声道：“多谢巡使成全！多谢巡使体谅！”
“为免横生枝节，明日我会派人去你们店铺，取走‘遗物’。”
陆尘摆摆手，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之后，你我便如路人，再无瓜葛。好自为之。”
“是！谨遵巡使之命！”
两人如蒙大赦，再次拜谢，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密室。
不多时，周薇和柳莺走了进来。
陆尘将两只空储物袋递给她们，简单吩咐：“明日，你们分别去王符和张铁的铺子内，取些东西回来。他们自会明白。”
“是。”
二女接过储物袋，虽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
待二女离去，密室中重归寂静。
陆尘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心中很清醒，王符和张铁去意已决，心气已散，强留无益。
反而可能因他们的勉强、疏漏甚至怨怼，坏了大事，暴露行迹。
既然留不住，也不敢留。
那便让他们用足够分量的“买命钱”，换一个彻底的“死讯”和自由吧。
这笔交易，对双方而言，或许都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
只是不知，他们那点“积蓄”，能有多少真正派上用场。
陆尘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王符和张铁的事情，对陆尘而言只是个小插曲，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涟漪。
他本就没指望这两个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一心只想安稳度日的暗桩能发挥多大作用。
能用他们的积蓄换一个干净的了断，已是各取所需。
真正牵动他心神的，是这几日墟渊城内愈发诡谲的形势。
先是黑蛟会，接连有数名外堂管事，在城中不同区域的偏僻巷弄里被发现毙命。
死状算不上惨烈，多是利落的一击致命，现场也几乎不留痕迹。
下手之人显然是老手。
黑蛟会内部震怒，矛头直指欧阳家族，认为这是对方在据点被毁、谈判破裂后的报复和挑衅。
只是苦于抓不到任何真凭实据，一时也只能暗中调查，加强戒备，将这股邪火憋在心里。
紧接着，欧阳家族那边也出事了。
几名负责外围事务、修为不算高的族人，接连被发现曝尸街头，手法同样干净利落。
欧阳家自然将这笔账算到了黑蛟会头上，认为是对方的报复。
府内群情激愤，但欧阳家的高层似乎有所顾忌，抑或是尚未准备好彻底撕破脸。
竟出人意料地按捺住了，没有立刻采取激烈的报复行动。
只是收缩了部分产业的人手，加强了自身护卫。
这种反常的克制，在陆尘预料之中，却也让他对欧阳家背后可能存在的顾忌或更深层的谋划，多了几分留意。
然而，真正将城中这潭水彻底搅浑的，却是城主府。
就在黑蛟会与欧阳家互相猜疑、摩擦渐起之时，城主府内部也接二连三地出了事。
先是几名不大不小的管事，被人发现死于各自住处，现场同样干净，仿佛幽灵索命。
这自然是陆尘与厉无涯那夜的杰作，针对的都是钟季安名单上那些对他构成潜在威胁、或风评不佳的刺头。
此事在城主府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尚未引起最高层的过度关注。
直到黑蛟会和欧阳家也相继出事的消息传开，城主府内紧接着又有一名执事意外身亡。
这次是在从烟花之地返回住所的半路上。
虽然死法与之前略有不同，但时机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将几方势力最近的厄运联系起来。
一时间，墟渊城内流言四起。
有人说这是黑蛟会和欧阳家争斗升级，开始互相暗杀对方的中层，甚至殃及池鱼，触怒了城主府。
也有人说，这是有一股未知的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搅局，意图挑起三大势力的全面火拼。
更有人窃窃私语，怀疑是某些不满现状的散修高手，或是过往的仇家在借机生事。
压力，终于传导到了城主府高层。
无论真相如何，接连的命案发生在自己地盘上，死的还是自家的人，这无疑是对城主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城主府很快做出了反应，宣布临时加强城中巡逻与稽查力度，增派护卫，严查可疑人员，试图稳定局面，并找出幕后黑手。
只是，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明白，在墟渊城这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想要找出那几个行事缜密、修为不弱的“幽灵”，谈何容易。
这番大张旗鼓的巡察，更多的恐怕是做给下面人看，安抚人心。
同时也是一种姿态，警告那暗中出手之人，抑或是警告黑蛟会与欧阳家。
城主府的眼睛，盯着呢。
水面之下，暗流因这几起看似孤立、却又隐隐相连的命案，开始加速涌动。
猜忌、戒备、愤怒、算计，在三大势力之间悄然滋长。
陆尘听着手下人带回的、关于街面盘查骤然严密的消息，面上无波无澜。
他身处临时落脚的隐秘之处，窗外是墟渊城永不消散的尘嚣与隐隐躁动。
水，已然被搅浑。
他要的，正是这份人人疑邻盗斧、杯弓蛇影的热闹。
唯有水足够浑，他这条鱼，才好从容布网，进行下一步更关键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