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桦和香儿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这声音,这调调,这为了区区一块钱而赌上尊严的执着。
除了那个在道观门口因为鱼丸数量而跟大妈吵架的死光头,还能有谁?
两人循着声音,默契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个支着红伞,挂着“正宗乐山钵钵鸡”招牌的小摊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游客。
而在人群的中心,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剃着一个反光度极高的大光头的和尚。
正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摊主大妈的鼻子,唾沫横飞,据理力争。
“老板娘,你这就没道理了嘛!”
“你看看,你这牌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荤素一块,童叟无欺’!我可是识字的!”
“我刚才,就拿了这么几串,一串鹌鹑蛋,一串藕片,一串土豆,一串海带,你数数,是不是四串?啊?”
“四串,那就是四块钱!你凭什么,凭什么收我五块钱?!多出来那一块钱,是你给我开光了还是怎么地?”
他声音洪亮,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市场经济公平原则”的坚定维护。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那四串刚刚从飘着红油的瓦罐里捞出来的、香气四溢的钵钵鸡,生怕被老板娘给抢了回去。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消费主义陷阱坑害了的、正在奋起反抗的无辜消费者。
肖桦看着眼前这幅堪称“人间迷惑行为大赏”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位玄清“大师”,他压根就不是来青城山修仙问道、感悟天地的。
他就是来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以蹭吃蹭喝为主题的、深度沉浸式的穷游!
昨天,在庄严肃穆的道观门口,因为鱼丸少了一个,跟卖麻辣烫的大妈吵。
今天,又在人来人往的景区山门,因为一块钱的差价,跟卖钵钵鸡的大妈吵。
大师!您好歹也是个得道高僧(自称的)!您的人生追求,还能再崇高一点吗?!
您这格局,还没我昨天在迪士尼买的那个米奇气球大呢!
肖桦的内心,在疯狂地吐槽,在无能地咆哮。
而站在他对面的摊主大妈,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那是一位体重目测至少有一百五十斤,腰上围着油腻腻的围裙,烫着一头时髦小卷发的中年妇女。
她面对玄清大师这堪比机关枪的质问,非但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还双手往胸前一抱冷笑一声。
“嘿!我说你这个大光头,你还有脸上我这儿来嚷嚷?”
大妈的声音,比玄清的还要高八度,穿透力极强,瞬间就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一块钱一串?没错!我这儿是明码标价!”
“但你也不看看,你从我这儿吃了多少了?!”
她一指旁边那个专门用来扔竹签的垃圾桶,那里面,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从上个礼拜开始,你天天来!比上班打卡都准时!”
“每天都说‘我就尝尝味道’,每次都只给个三块五块的,结果吃的比谁都多!”
“昨天,你吃了我二十串素的,十五串荤的,总共三十五串!你就给了我五块钱!还说剩下的,先记在佛祖的账上,让我回头自己去取!”
“我呸!你当我是傻子啊?!佛祖住哪个小区几单元啊?他给你报销路费吗?!”
“今天,你又来了!还想着用四块钱吃五块钱的东西?我告诉你,没门!那一块钱,就是你昨天欠我的利息!”
摊主大妈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声泪俱下(并没有),瞬间就赢得了周围吃瓜群众的同情和支持。
“我靠!这和尚也太不要脸了吧?吃霸王餐都吃到景区来了?”
“就是啊,看他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素质这么低!”
“大妈也太惨了,被这假和尚当自助餐食堂了都。”
“报警吧!这种人就该抓起来,让他去局子里念经!”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玄清大师从一个“勇敢的维权者”,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无耻的骗吃骗喝的假和尚”。
然而,面对这千夫所指,玄清大师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将手里的那串鹌鹑蛋塞进嘴里,囫囵个儿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反驳道:
“阿弥陀佛,老板娘,你这话就不对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情我愿,何来欺骗之说?”
“再说了,贫僧我,每天在你这小摊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我这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在这太阳底下一照,那就是一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反光板!人形的活广告!”
“多少游客,都是被我这神圣的光芒吸引过来的?我为你带来了多少客流量?我给你创造了多少gdp?我管你要广告费了吗?我没有!”
,!
“我只不过,是吃了你几串小小的钵钵鸡而已。这叫什么?这叫资源置换!这叫互利共赢!你懂不懂什么叫商业模式啊你!”
他一番歪理邪说,说得是振振有词,竟然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游客都给说得一愣一愣的。
肖桦:“”
香儿:“”
两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这老和尚,不去欧克策划公司当创意总监,真是屈才了。
他这套“反光板引流”、“资源置换”的商业理论,简直比马波那个“金牌烧鸡”还要领先市场至少二十年。
眼看着那摊主大妈已经被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随时都有可能抄起旁边那把切菜刀,上演一出现场版的“怒斩假和尚”。
肖桦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戏了。
他叹了口气,在香儿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憋着笑的目光中,硬着头皮,从人群里挤了进去。
“那个老板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肖桦一边说,一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付款码。
“这位这位是我家一个远房的七舅姥爷,脑子前几年被驴踢过,有点不太正常,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面不改色地,开始给玄清大师胡乱地安排身份。
“他这些天,给您添麻烦了。他吃了多少,我替他付了!双倍!”
肖桦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钞能力”的、和善的笑容。
那摊主大妈一听这话,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消散了一大半。
她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肖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戴着墨镜但依旧掩盖不住风情万种的香儿。
“你们真是他亲戚?”
“如假包换!”肖桦拍着胸脯保证。
“那行吧。”大妈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绑着红绳的、屏幕都有些磨损的收款码。
“双倍就不用了,你们把这些天欠的钱给我就行。”
她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小本本。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玄大胃王清的“犯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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