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宗昌出现在大厅时,郑继成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那人身材高大,满面红光,身着戎装,腰佩军刀,正与旁边几个洋人谈笑。
“冷静。”林铭低声提醒,随后笑着迎上前去,
“张督军,多日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林司令来了!快请上座!”张宗昌粗声大笑,拍了拍林铭的肩膀。
郑继成紧随林铭身后,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他接过林铭脱下的外衣,目光却不离张宗昌左右。
宴席开始,张宗昌坐在主位,林铭被安排在他右侧。
郑继成作为随从,只能站在大厅角落,但他所处的位置正好能清楚听到张宗昌的谈话。
“日本人那边,已经谈妥了,”张宗昌压低声音对林铭说,
“他们答应提供一批新式步枪,条件是胶济铁路的护路权。”
林铭不动声色:“督军英明。只是这事若传出去,恐怕民间会有非议。”
“怕什么?”张宗昌满饮一杯,“在山东,老子就是王法!”
郑继成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宴会进行到一半,张宗昌忽然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郑继成:“林司令,这位是?”
“是我的新任秘书,郑成。”林铭回答。
郑继成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郑成见过督军。”
张宗昌眯着眼打量他:“看你有点面熟,我们可曾见过?”
郑继成心头一震,面上却保持平静:“督军说笑了,小人怎会有幸见过督军。”
张宗昌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想来是我记错了!来,年轻人,陪我喝一杯!”
旁边侍从立刻递上一杯酒。
郑继成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好!痛快!”张宗昌满意地点头,转身继续与林铭交谈。
宴会结束后,回程的马车上,林铭面色凝重。
“他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只是觉得面熟。”
“今后要更加小心。张宗昌生性多疑。”
当晚,郑继成在笔记本上添上重要一条:“张宗昌与日本人达成军火交易,以胶济铁路护路权为交换条件。”
接下来的几周,郑继成通过整理文件和替林铭处理往来信函,逐渐构建起张宗昌的活动网络图。
他发现张宗昌每隔十天会去城西的千佛山寺庙上香,沿途戒备相对宽松。
“这是一个机会。”他在心中默默记下。
十一月初,济南下起了第一场雪。郑继成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泰安旧事,有人知晓,小心为上。”
他立刻烧掉信件,但心中警铃大作。
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
第二天,林铭匆匆召见他:“刚得到消息,张宗昌的密探正在调查指挥部里所有人的背景。你必须马上离开济南。”
郑继成摇头:“我不能走,机会就快来了。”
“听话快走!你这是送死!”
“林司令,这三年来,我活着只为这一件事。”
林铭长叹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现代式小巧的手枪:“这是比利时造勃朗宁,便于隐藏。你拿着。”
郑继成接过手枪,感到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遍全身。
十一月十八日,一个重要情报传来:
张宗昌将于三日后在火车站迎接北京来的特使,届时警卫力量会分散部分到车站周边。
“这是最好的机会。”郑继成对林铭说,
“火车站人流密集,便于行动后脱身。”
林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需要什么?”
“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以及事后不要牵连到您。”
十九日深夜,郑继成在灯下写信。
是写给远在上海的姑母,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侄儿不孝,多年来未能承欢膝下。然家仇在身,日夜难安。明日之事,成败难料,若有不测,望姑母勿悲。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父亲教导,铭记于心”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眼前浮现出一年前父亲遇害的场景。
那一刻,年轻的郑继成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复仇而存在的躯壳。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
他知道,若自己不幸遇难,林铭会想办法把它寄出去。
二十日清晨,郑继成穿上他最体面的中山装,将勃朗宁手枪小心藏入裤袋。
他照常去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与同事们一起吃了午饭。
“郑秘书今天格外精神啊!”有同事开玩笑。
“今天是我生日。”郑继成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说。
下午两点,他借口外出办事,离开了指挥部。
济南火车站附近,他已经踩点多次,选定了一家正对站台的茶楼二层包厢。
三点十分,张宗昌的车队抵达火车站。
郑继成从窗口看见,在十余名警卫的簇拥下,那个魁梧的身影走下汽车。
他的手伸入裤袋,握紧了手枪。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林铭突然闪身而入。
!“林司令?您怎么”
“情况有变故,张宗昌的警卫比预计的多了一倍,你不可能得手。”
郑继成坚定地摇头:“我等了好久,不想再等了。”
林铭按住他的肩膀:“今日若贸然行动,不但报不了仇,还会白白送命。相信我,还有更好的机会。”
楼下站台,张宗昌正在与北京特使寒暄。
郑继成看着他谈笑风生的样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记住你父亲的名字,不只是为了复仇,”林铭低声道,
“更是为了活着看到山东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郑继成的手缓缓从衣袋中抽出,空无一物。
一个月后,林铭将指挥部移驻德州。
临行前夜,郑继成独自站在院中老槐树下。
“郑成,”林铭走来,“明天就要出发了,你有什么打算?”
郑继成望着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我想跟您去德州。张宗昌老贼,就让他再活几天,我迟早要取的,但我现在明白了,单单杀一个张宗昌,救不了山东。”
林铭欣慰地点头:“你有此见识,郑将军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不过在此之前,”郑继成从怀中取出那本密密麻麻的情报笔记,
“我请求将这些情报抄送南京政府。张宗昌勾结日本人的证据,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林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这才是郑金声将军孩子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