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海外滩的风里已带着暖意,可素婉却觉得时间慢得发慌。
她在父母身边这半年,每一日都像在数着刻度过——林铭交给她的任务既已完成,她的心便再留不住了,每一刻都想立刻奔去东北,奔到林铭的身边。
那天,她站在汇丰银行大楼的阴影下,目光掠过父母最后一次挥别的手,早已飘向了遥远的北方。
母亲用手帕掩着嘴,肩头轻轻颤动;父亲站得笔直,却掩不住风中凌乱的花白头发。
他们即将登上南去的邮轮,而素婉的脚尖,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朝向相反的、有他的方向。
“到了就写信,每月一封,记住了?”母亲攥紧她的手,指甲微微陷进皮肤里,
“东北冷,多穿衣裳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我们总在这里等你。”
素婉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她怕一开口,强装的镇定就会崩塌。
邮轮鸣笛,缓缓驶离码头。
素婉站在逐渐空荡的码头上,直到那艘船变成黄浦江上的一个小黑点。
她打开手提箱夹层,取出那张已经摩挲得有些起毛的电报纸——只有一行字:
“安抵奉天,一切尚好,勿念。铭”
她知道这“尚好”二字背后是何等的凶险。
九一八以来的报纸从未停止过对东北惨状的描述,而林铭偶尔通过地下渠道辗转寄来的信件,虽经刻意淡化,字里行间仍透着硝烟与鲜血的气息。
素婉里面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外面套了一件貂皮大——这是母亲坚持要她穿上的,说是东北天寒。
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其余全是药品:
磺胺粉、奎宁、酒精棉,这些在上海尚且紧俏,在战火纷飞的东北,更是比黄金还珍贵。
她知道这一路不会容易。
从上海到北平的火车开了三天两夜。
素婉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看着江南水乡逐渐变成北方的枯黄平原。
同车厢有日本商人高谈阔论,有避祸南下的东北乡绅唉声叹气,也有眼神警惕、很少开口的年轻人。
在徐州换车时,她第一次遇到盘查。
两名伪警察挨个检查行李,看到单身旅行的年轻女子时,眼神便多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探究。
“去哪?”
“北平,探亲。”素婉递过伪造的良民证,心跳如鼓。
“箱子里是什么?”
“一些衣物和给亲戚带的常用药。”
警察翻看着那些药品,又打量素婉身上的貂皮大衣:
“小姐家底不错啊,一个人走这么远?”
素婉垂下眼睫,从手袋里摸出几块银元,悄悄塞过去:
“家父在北平做生意,派人到车站接我,还请行个方便。
银元消失在警察手中,她的箱子被粗鲁地合上:
“走吧走吧。”
直到火车再次开动,素婉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想起林铭信中的一句话:“这世道,女子独行如赤足走刀锋。”
可她还是来了。
北平到山海关的路更加艰难。
因为战事,火车时开时停,有时候在不知名的小站一等就是半天。
车厢里挤满了逃难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尿骚味和绝望的气息。
在山海关车站,素婉亲眼见到日本兵用枪托殴打一个不肯下跪的老人。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有出声。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是另一个世界了,一个林铭每天都在面对的世界。
出关后,她按林铭信中隐约提示的路线,先到锦州,再辗转寻找抗日联军的秘密交通站。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药铺,柜台后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了素婉递过来的半块银元——
与林铭给她的另一半正好能合上——这才点了点头。
“林司令的人明天进山,姑娘可以跟着。今晚就住在后院,别出来。”
后院小屋阴冷,土炕上只有一张薄褥。
素婉和衣躺下,听着远处隐约的枪声,一夜无眠。
她摸着贴身戴着的怀表——那是林铭离开上海前送她的,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铭”字——想象着明天可能见到他的情景,恐惧与期待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进山的路走了四天。
带路的是陈真派来的小战士——小石头,
不超过十五岁年纪,脸上有冻疮,但眼睛很亮。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第三天傍晚,小石头指着远处,
“不过最近鬼子搜山紧,咱们得晚上走。”
于是他们在岩石缝隙里躲到天黑。
夜间的长白山麓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素婉裹紧大衣,仍冻得牙齿打颤。
“给。”小石头递过一个粗陶水壶,里面是辛辣的烧酒,
“喝一口,能暖暖身子。”
素婉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身体果然暖和了些。
“你不怕吗?”她问小石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石头在黑暗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怕啥,司令说了,咱们在这多拖鬼子一天,关内就多一天准备时间。值得。”
后半夜开始飘雪。
他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素婉的皮鞋早已湿透,脚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处传来狼嚎。
小石头示意她蹲下,自己抽出驳壳枪,警惕地观察四周。
素婉屏住呼吸,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但狼并没有靠近。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小石头松了口气:“快到了,你看——”
山坳里,隐约可见几缕炊烟。
林家军的驻地位于一处隐蔽的山谷,木屋和帐篷错落分布,覆着厚厚的白雪。
哨兵发现他们时,一声唿哨,几个身影从木屋中闪出。
素婉一眼就看到了他。
林铭站在最大的木屋前,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上落着雪。
他看起来比离开时瘦了些,脸庞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素婉在无数个夜里回忆过的眼睛——依然深邃如故。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声音都远去,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然后林铭大步走过来,军靴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他在她面前停下,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