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林铭凝立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标记的地图上。
已经三个小时了,他盯着那些代表失利的箭头,指尖依次划过标注着伤亡数字的位置——每一次遭遇战,每一次伏击与反伏击,所有线索如同磁针般顽固地指向同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 中村特遣队里,有一个深谙现代作战逻辑的对手。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婉如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将一本边缘染着深褐血渍的日文笔记本轻轻放在地图边。
“从他们一个阵亡中尉身上找到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投入静潭的石子,
“里面多次提到一个‘新战术研究组’。”
林铭翻开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日文记录和手绘草图。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直到某一页的右下角——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用铅笔勾勒着一幅简易的无线电信号交汇定位示意图,线条精准,原理清晰。
而旁边的标注,不是日文假名,而是三个清晰的英文字母缩写:tdoa。
时间差定位法。
这个在二战后期才被系统应用的技术概念,此刻竟出现在1933年关东军一名中层军官的笔记里。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出去走走。”
黎明前最深的暗夜,林铭独自登上据点最高的木质哨塔。
寒风如刀,刮过脸庞,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源自认知层面的战栗。
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不是面对枪炮,而是面对一种可怕的“学习能力”。
敌人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正在迅速吸收、内化他带来的现代战术思想,并以惊人的速度反馈到战场上。
根据地刚有起色的力量,经不起第二次“学费”般惨重的损失。
“还记得你曾跟我提过的‘蝴蝶效应’吗?”
顾启明的声音从身后阶梯处传来,他披着棉大衣,手里拿着另一件,递给林铭。
“你说,我们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也许能在大洋彼岸引起风暴。”他站到林铭身旁,望向漆黑如墨的远山,
“但现在看来,扇动翅膀的恐怕不止我们。”
这句话,如同漆黑天幕中骤然劈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林铭脑海中一片混乱的迷雾。
他猛地转身,抓住顾启明的胳膊:“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也许有别的‘蝴蝶’”
“不,是之前那句!西方军事顾问!”林铭眼中熄灭的光芒重新燃起,锐利如初穿越时审视这个时代的目光。
他想起来了,穿越前在档案馆角落翻阅过的解密简报碎片:1930年代初期,确有少数欧洲退役军官(甚至可能包括个别对远东局势有“兴趣”的现代背景人士),以私人身份受聘于关东军,进行新式战术的探索与研究。只是那份资料语焉不详,被视为野史杂谈。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对方阵营里,也有一个(或一些)具备超越时代眼界的人
恐惧瞬间被一种更灼热的情绪取代——昂扬的斗志,混合着极致的冷静。
“改变训练大纲。”林铭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所有连排级战术推演,增加专业化‘蓝军’角色。就用中村特遣队的战法,用他们表现出来的学习能力和战术弹性来磨我们自己的刀。”
三个月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升级训练、战术复盘、装备改良中疾驰而过。
深秋的寒风再次席卷山谷时,中村特遣队的身影,果然如幽灵般再次出现,目标直指林家军新建在密林深处的二号密营。
但这一次,他们撞上的是一面彻底蜕变的、带着致命尖刺的墙。
雷场不再遵循固定模式,而是运用简易的博弈论原理布置:真假雷区交错,触发逻辑环环相扣,刻意留下“生路”却通向更致命的火力陷阱。
日军工兵引以为傲的排雷经验在此处屡屡受挫,每一步都伴随着心惊肉跳的抉择。
狙击位采用了动态轮换与梯次配置体系。数组狙击手如同有了生命,在预设的多个隐蔽点位间无声转移,射击后绝不恋战,让日军的反击火力屡屡扑空。
更让日军指挥官头皮发麻的是,某些冷枪甚至来自他们认为绝对无法设伏的地形。
最令其困惑的是通讯干扰。老徐带领的通讯班,用改造的电台模拟出大量虚假信号,佯装指挥部、佯装增援部队,甚至模仿日军通讯波段发送错误指令,导致日军特遣队内部一度产生混乱与误判。
当损失惨重的日军被迫在黎明前仓皇撤退时,林铭通过加装了原始瞄准镜的步枪,牢牢锁定了队伍中那个略显不同的身影。
那人撤退时的动作干净利落:低姿蛇形前进,利用掩体的节奏近乎本能,侧身观察后方时仅暴露最小侧面——
一系列动作,都隐隐透露出标准化的现代单兵战术训练痕迹。
“看到了吗?”林铭放下枪,声音平静无波,对身旁举着望远镜的顾启明说,
“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教训,现在成了敌人手中最危险的教科书。不过”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最好的学生,总是会督促老师变得更强大。”
山谷凛冽的寒风卷起沙尘,林铭在随身作战日志的新一页,用力写下:
今日战况:成功击退敌特遣队特种作战分队袭扰。
教训(重申并深化):永远假设,最狡猾的敌人不仅善于学习,更善于创造性地运用所学。今日之胜,源于我们学得更快,变得更多。
承德城,日军驻防森严,膏药旗在城头无力垂挂。
“林记药铺”后堂,素婉对着微弱的灯光,将这几日观察到的日军调动、仓库位置、军官作息,按照林铭与她反复推敲的密码体系,转化为一张看似寻常的“药方”:
“柴胡三两,当归午时收,茯苓貮钱忌见金”
——柴胡(谐音“豺伏”)指日军第三巡逻队;当归午时,意指中午换岗,有十分钟空档;茯苓(“伏令”)贰钱忌见金,则代表二号仓库守卫忌惮靠近西侧(五行西属金)的锈蚀铁丝网,那里是个视觉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