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车,喧嚣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街头人头攒动,背囊拖箱的人流如巨浪翻涌,挤过一条条狭窄逼仄的巷道。
脚步急促,目光灼烫。
人太多了。
可那眼中,不见疲倦,只有燃烧的期盼。
那是对翻身机会的疯魔渴望。
“这就是79年的岩城?”
每一张脸,都像刚被点着的火把。
此刻的岩城野蛮生长,热气蒸腾,像一锅滚油,正等一勺新料泼下。
耳畔是浓重的粤语,混着川话、湘音、东北腔,杂乱无章,却声势夺人。
“三哥!!!”
王海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这地方人比蚂蚁还多!咋全挤这儿来了?!”
林逸轻笑,指尖一点前方,“别光瞧他们背的包,里头装的,十有八九是这边批的货。”
“转手往北边一倒,月入几千,真不是梦。”
“啥?!”
王海涛眼珠子瞪得溜圆,“几千?你骗人吧!”
林逸嘴角微扬,指了指几个拖着麻袋的中年汉子,“看见没?”
“这些人,跟陆建国一样,都是‘倒爷’。”
“陆建国运气好,撞上我们,如今货销得满天飞,赚的是别人的十倍。”
“……原来这儿真有金山。”
王海涛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林逸点头,拍了拍他肩,“走,先安顿。”
“今晚带你见个人,往后,咱们的根,就扎这儿了。”
岩城是风口,是变革的刀锋,无数草根在此翻身。
重生而来,林逸绝不容自己错过,这个时代最疯狂的红利。
兜兜转转,三人寻到小巷尽头一家旅社。
一夜三块,木板床裂缝狰狞,墙皮剥落如老树皮,厕所公用,洗澡得走半条街。
可满城旅舍,早已人满为患。
住不进,就得睡桥洞。
林逸若想住进市政府新开的接待处,一通电话就能办妥。
但是他没动。
不靠祖荫,不借势压人,这才是他的路。
“这破屋子,收三块?抢钱吧?!”
一进门,王海涛就嚷起来。
林逸环顾四周——
三人间人均一块,比京城贵一倍,连个热水壶都没。
他眉心微蹙。
或许,早该盘下一间院落。
不然这日子,真够受。
“在这住两天,咱过界去。”
林逸轻声道。
“过界?……港岛?!”
王海涛倒抽一口凉气。
“对。”
林逸笑了,“带你开开眼。”
“咕咚——”
何志文喉结滚动,看林逸的眼神,像在仰望神仙。
林逸没答,只淡淡一笑。
暮色渐沉。
林逸抬腕看表,对两人说,“走,出发。”
“东西……带吗?”
王海涛低头瞅了眼包。
林逸翻了个白眼,“你是真傻还是假憨?钱揣身上,放这儿,等贼来搬?”
如今的岩城龙蛇混杂,白日是追梦人,夜里是扒手窝。
五万现钞,是王海涛从老家背来的,专为过境备着。
三人出门,招了辆三轮车。
二十分钟后,停在一座灯火通明、霓虹翻涌的高楼前。
“咕噜……”
王海涛再次咽口水,像撞见外星文明。
林逸拍拍他,“京城将来会有,港岛那边,满街都是。”
王海涛瞪着双眼,半天说不出话。
林逸心中暗笑——
看来这年头,夜总会已是港商北上的第一站。
未来这种地方,会遍布华夏每一座城市。
推门而入,迎面扑来一股香水与烟草交织的热浪。
几个身着低胸短裙、脚踩高跟的女孩迎上来,笑容明艳,眼神精锐。
“先生,有预订吗?”
其中一人笑问,目光扫过王海涛和何志文,嘴角一弯,差点笑出声。
“301,约了刘先生。”
林逸淡声道。
“哎呀,您是林先生吧?!”
女孩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他几眼,嗓音陡然放软,“老板特意交代过,您来,必须亲自招待。”
她心里暗惊——
那个神秘包间里的主儿,能被点名邀请的,竟会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很快,那位美女领着林逸,步入了雅间。
“咚咚!”
她轻叩门扉,“刘先生,您要见的林先生到了。”
“请进!”
屋内,传来一声沉稳回应。
“吱呀——”
门轴轻转,女子侧身让道,笑意温婉,“林先生,您请,里头我不能入内。”
“多谢。”
林逸微微颔首,携王海涛与何志文缓步而入。
室内一席圆桌,主位旁端坐一位方脸浓眉的中年男子,年近四十,气度沉凝如山。
其侧,立着一位三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子,领带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程叔。”
林逸目光一凝,脱口而出。
“林逸!”
那男子猛然起身,眼底笑意真实翻涌,“当年在老首长院里,你抱着糖纸满地追着狗跑。”
“一转眼,竟长成这般模样了!”
此人是老首长旧部程宏源,现执掌岩城政务。
林逸唇角一扬,“程叔倒是半点没变,还是那股子军姿味儿。”
程宏源朗声大笑,“坐!坐!别杵着!”
林逸目光扫过主位,抬手一挡,“程叔是东道,哪有让客人坐上首的道理?”
话落,他手劲一沉,硬是将程宏源按回主座。
“行,我不跟你虚了。”
程宏源点头,眼中赞意一闪而过。
果然是首长血脉,不似那些空有家底的纨绔,谈吐间自有分寸。
“这两位是我朋友。”
林逸简短引荐王海涛与何志文。
程宏源含笑颔首,随即侧身一指,“林逸,你托我办的事,我给你引了位港商。”
“这位是刘正荣,叫他老刘就行。”
“他在港岛做服装生意,这次来岩城有意投资百万建厂,是真想捧内地产业的。”
林逸伸手,“刘老板,久仰,我叫林逸。”
“哎哟,林少!”
刘正荣一口浓重粤语,神情拘谨,却毕恭毕敬。
眼前人衣着素净,举手投足间,似乎有天生威压。
纵然他身家千万,在这样的主儿面前,也得低三分。
更别说,连岩城一把手亲自牵线。
这哪是寻常二代?
恐怕是根深叶茂,水深难测!
所以,他不敢有丝毫轻慢。
“我就是个缝衣服的小买卖人,港岛像我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林少叫我老刘就成。”
刘正荣谦声道。
“好,老刘。”
林逸应得干脆利落。
能被程宏源亲引之人,岂是泛泛之辈?
“菜该上了,别光磨嘴皮子。”
程宏源轻笑,抬手唤来侍者。
不多时,珍馐一道接一道上桌。
不愧是岭南之地,纵是1979年,桌上竟堆满山珍。
活蹦的大龙虾、整只的穿山甲、热气腾腾的蛇羹、熏得油亮的野鹿脯……。
众人动筷片刻,程宏源忽地起身,“林逸,有空来家里坐,我得先走。”
“我送您。”
林逸立时起身。
他心知,这是程宏源有意避让,为他们腾出私谈余地。
“不用,你们慢慢吃。”
程宏源摆手,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如旧。
门合,静默无声。
林逸转头,直视刘正荣,“老刘,我们几个想去一趟港岛,你安排一下。”
“这事儿好办!”
刘正荣一拍胸脯,“我过两天就返港,你跟我一块走,顺路!”
“好,还有,帮我换点港币。”
林逸目光一抬,王海涛从背包里取出一沓现金,厚厚一摞。
“林少,这哪能让你掏钱?路费、住处,我全包!”
刘正荣连忙推拒。
林逸心底一笑,语气却毫不松动,“别推,我有数,五万rb。”
“五……五万?”
刘正荣瞳孔一缩,差点失声。
按这汇率,那可是四万港元往上!
他再三确认林逸神色不似玩笑,终于伸手将那叠钞票接过,指尖微颤。
翌日,钱已兑换妥当。
四万港元一分不少,还多添了两千,算薄利酬宾。
第三日,通行证到手,四人启程直赴关口。
这是林逸这一世,第一次踏进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