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几人刚走到这条街,吃麦当劳是甭想了,人多得连脚都插不进去。
再往前走,怕不是要被碾成薄饼。
他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
谁料到自己随手落的一枚棋,竟引得满城轰动。
林逸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晃在街边,神情闲适。
“江老头!”
他喊了一声。
江鸿承三两步跨过来,“怎么了?”
“走,咱们去爬长城。”
林逸一拍大腿,“这京城,打小就逛烂了。”
“今天难得出来,总不能窝在巷子里数蚂蚁。”
“长城有啥稀奇?”
江鸿承撇嘴,“砖头垒的,风一吹都掉渣。”
林逸笑了,“那地方山高路远,村子多。”
“说不定能碰上几件老玩意儿,带回去当个稀罕物,你不心动?”
“哦?”
江鸿承眼睛猛地一亮。
“小芸,你去不去?”
林逸冲身后招手。
今天出门,他可不想回那四合院,闷得慌。
“嗯,三哥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唐雪芸脆生生应了。
三人搭上公交,一路晃到长城脚下。
外宾不少,本地人却寥寥无几。
这年头,饿肚子都难,谁有闲心爬山?
吃饱了撑的才去。
登上去后,林逸环顾四周。
静!
没有前世人头攒动的嘈杂,没有密密麻麻的打卡照。
只有风掠过残垣,黄土与青砖沉默相依,像一幅无人问津的古画,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走了近两小时,日头已正,几人下山。
“江老头,附近有村子吗?”
“饿了,得找点吃的。”
林逸揉了揉肚子。
“记得有个小庄子,就在这片山坳里。”
江鸿承点头,“我早年走过,路还熟。”
“走!”
三人沿着土路缓行。
江鸿承是老京通,哪儿的胡同没踩过?
林逸知道这人藏着秘密,可他也懒得多问。
眼下这般,也挺好。
就算哪天江鸿承突然揭了身份,有那颗夜明珠压底,他也能兜得住。
走了一公里,远处山腰冒出一缕炊烟。
紧接着又一缕,再拐过一个弯……
一个安静得不像话的村落,静静卧在山间,仿佛被时光遗忘。
“就是那儿!”
江鸿承眯眼一笑,“上次来,怕是三十年前了,那时候……”
他长叹一声,似有千言哽在喉头。
唐雪芸翻了个白眼,“江老头,您又编故事了,三十年?怕是连路都记混了。”
“嘿!小丫头敢怼我?”
江鸿承吹胡子瞪眼,却没真发火。
“看吧看吧,我说中了吧!”
唐雪芸咯咯笑。
林逸嘴角微扬,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竟有点儿像看相声。
走到村口,忽然听见一片喧闹。
“打疯子!打疯子!”
几个孩童手握石子,追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如草的瘸腿乞丐满地跑。
“老疯子,走路歪,像条瘸了腿的狗!”
孩子们边追边唱,笑声刺耳。
那乞丐踉跄奔逃,惊叫连连,声音里满是恐惧。
“住手!”
江鸿承一声怒喝,脸涨得发青,手背青筋如藤。
林逸瞧着他,心里一紧。
当年江鸿承落魄街头,被人欺辱的影子,怕是此时全涌上心头了。
“我来。”
林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江鸿承肩头,怕他冲动吃亏。
他缓步靠近那群孩子,目光一扫,冷得像霜。
“谁准你们打人的?”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进耳膜。
几个孩子吓得一颤,有个腿软的掉头就跑。
其余几个也连滚带爬,眨眼逃了个精光。
乞丐蜷在地上,仰头望着林逸,浑浊眼里泛起泪光。
“谢……谢谢……”
他拖着瘸腿,颤巍巍起身。
正要走开,却在路过江鸿承时,猛然僵住。
他缓缓抬头,死死盯着江鸿承的脸。
“呃……”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嗓音嘶哑如破锣,“江……江老爷?!”
江鸿承一怔,林逸亦是眉心微蹙。
“江老爷?”
唐雪芸忍不住笑,“您可别乱认亲,这位是江老头!”
“不!不是认错!”
乞丐急得直摇头,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把脸,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我是小瘸子啊!”
“您家厨屋的灶前,天天给您炖汤的那个小瘸子!”
江鸿承身子一晃,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枯瘦、苍老、满是泥垢。
“小瘸子……”
江鸿承声音发抖,“你……你怎么成了这样?”
他蹲下身,毫不嫌弃地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那手粗糙如树皮,却热得发烫。
“老爷……”
乞丐泪流满面,“旱灾,年年大旱……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全家啃树皮。”
“后面熬不住,我就出来寻活路……可……可人死了,路也断了。”
江鸿承沉默片刻,缓缓站起,目光转向林逸。
林逸点头,轻声道:“走,一块儿回。”
寒风掠过村口,几缕炊烟静静升起,像是为这段重逢,燃起的一线余温。
“多谢了!”
江鸿承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漂泊多年,挨过饿、睡过桥洞,知道流浪汉的滋味。
林逸收留了瘸子,简直是救他一条命。
“谢谢、谢谢少爷……!”
瘸子顿时扑通跪下,脑袋磕得咚咚响,满脸激动。
“哎,别这么叫。”
林逸嘴角一扯,无奈道:“叫我林逸就行。”
“对对对,现在都新社会了!”
江鸿承笑着摆手,“别整那些老黄历,你喊我老江就行。”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那瘸子,“林逸,这小子真名叫周铁柱,比我小两三岁,你管他叫周老头就行。”
“周老头?”
林逸念了一遍。
“哎!在呢!”
周铁柱立刻应声,毕恭毕敬。
“走,我们回去吧。”
林逸扫了眼,那破败的小村落。
周铁柱刚被一群孩子撵出来,现在带着他进去,恐怕连口热饭都讨不着,八成又要被轰出来。
“走!”
江鸿承吸了口气。
“那……我先去河边洗洗。”
周铁柱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身上这味儿,太冲了。”
“去吧。”
江鸿承挥挥手。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回到长城脚下的老屋。
周铁柱浑身湿漉漉,衣服倒是干净了不少,臭味也褪了几分。
搭了公交进城,到了四合院门口。
周铁柱一愣,“咦?这不是朱老爷的老宅吗?现在是……江爷的?”
“不是我的。”
江鸿承摆摆手,“是林逸买下来的,我现在给他打杂。”
“你来了,管灶台,做饭。”
“那我呢?!”
唐雪芸急得跳脚,“饭都让你做了,那我这活儿不就没了?我打死也不干!”
“你负责擦桌拖地,收拾院子。”
江鸿承想了下,回答道。
“那行!”
唐雪芸顿时点头,眉开眼笑。
林逸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摇摇头,“行了,进屋吧,都饿了。”
“小芸,去隔壁小卖部,买点熟食回来。”
“包子、热粥、卤味随便挑,多买点。”
“是,三哥!”
唐雪芸应得脆生。
林逸掏出两张大钞塞给她,自己率先跨进院门,江鸿承和周铁柱紧随其后。
片刻后,林逸环顾一圈,对着江鸿承说道:“前面还有几间空屋,你给他挑一间。”
“床褥被子要是没有,下午出去买套新的。”
“来,跟我挑屋子。”
江鸿承招呼周铁柱,“顺手给你几件旧衣裳,你这身破布,回头直接扔了。”
“多谢林爷、江爷!”
周老头连声道谢。
现在,又从少爷改口成林爷了……
这老京城腔调,林逸听多了也懒得改,反正叫啥都一样。
他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躺进藤编摇椅,瞥了眼紫砂壶,却是没有动。
茶是好茶,可肚子咕咕叫,喝下去怕是要昏过去。
堂堂身家过亿的主儿,饿得眼前发黑,说出去怕不是得笑掉人大牙。
“唉……”
林逸长叹一声。
约莫二十分钟后,江鸿承带着周铁柱出来了。
后者浑身透着清爽,脸上皱纹都洗得泛红,穿着江鸿承的粗布衣裳,干净得不像话。
老头、瘸子、女人……
林逸忽然想起某本旧书里写过,宁可得罪官老爷,别惹这三类人。
眼下他这院子,占了两个。
江鸿承是真杀过人。
而周铁柱?
瘸腿归瘸腿,听他说过去是御膳房掌勺的,倒也不简单。
“我给他好好洗了个澡,还给了香皂毛巾。”
江鸿承解释,“生怕你嫌脏,毕竟这人刚来,身上味儿重。”
“没事。”
林逸笑了笑,“等小芸回来,大家一起吃。”
“三哥!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唐雪芸提着几个塑料袋跑进来,脚步轻快。
她麻利地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摆,“买了卤猪头肉、凉拌海带、小米粥,还有三十个肉包!”
说着,转身去拿碗筷。
“开动吧。”
林逸坐下,随手抓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又夹了块肉,嚼得正香。
“啧……这猪头肉有股子腥气,小米粥稀得能当水,一点黏劲儿都没有。”
周铁柱正埋头狂啃包子,嘴里还叼着肉片,含混不清地嘟囔。
“吃你的饭,少废话!”
江鸿承瞪他一眼。
周铁柱偷偷瞄了眼林逸,见人没生气,顿时来了精神,“江爷,我可没吹牛!”
“这菜要搁我以前徒弟手里,我一脚能踢他翻三圈!”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灌了口粥,咂咂嘴,“这玩意儿能叫饭?”
林逸翻白眼,心里却嘀咕:
这吃相比谁都猛,咋还有脸挑三拣四?
“林爷!”
周铁柱一见林逸神色,立马坐直,“今晚,我亲自下厨,给您和江爷做顿正经的!”
“我周铁柱别的不行,但要说到灶上活儿。”
“那可是御膳房,传下来的正宗手艺!”
说着,他挺起胸膛,一脸骄傲,“要是吃后您皱了眉头,您直接赶我走,我连句怨言都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