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还亮着，光很弱，刚好照到婴儿车的轮子。小悠翻了个身，嘴里哼了一声。诺雪伸手碰了碰车栏，手指在金属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杰伊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出声。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蹲下来，靠近婴儿车。孩子的眉头还是皱着，手紧紧抓着布偶熊的耳朵。他轻轻把那只小手放回毯子里，动作特别小心。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看过他了。”
诺雪没回头，肩膀却抖了一下。
杰伊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和诺雪并排但不挨着。“我昨天回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说，“不是因为困，是习惯了我不在。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在家，就是陪他们了。可其实不是。”
诺雪依旧盯着小悠。
“我记得他第一次笑，是你抱着他，我拿着手机拍。那天你穿了一条粉色围裙，哼着歌，他突然咯咯地笑起来。”杰伊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再拍，他就不笑了。我以为是他不想拍，其实是……我不在的时候太多，他不怕我，也不期待我。”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悠均匀的呼吸声。
“我不想变成一个只负责付钱的人。”杰伊说，“我想让他知道，爸爸回来，是因为想见他，不是因为累得只能躺下。”
诺雪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没说话。
“对不起。”杰伊看着他，“是我不好，忽略了你们。我会改。明天我就开始早点回来，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我不能再让小悠失望。”
诺雪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小悠醒了，在诺雪怀里扭了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诺雪把他抱起来，轻拍后背。杰伊也起身，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诺雪。
“今天我能早点回来。”他说。
诺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相信你这一次是真的想改。”
小悠突然伸手，朝杰伊的方向抓了抓。杰伊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小悠一把抓住他的食指，力气很大。
三人就这样坐着，小悠一只手抓着爸爸，一只手搂着诺雪的脖子。杰伊的手覆在诺雪的手背上，叠在一起。
中午过后，家里恢复了日常节奏。诺雪整理小悠的衣物，杰伊坐在桌前翻看工作邮件。但他没像往常一样一直盯着屏幕，而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婴儿车。
下午四点，杰伊合上电脑，站起身。“我走之前先把包收拾好，今天能五点前到家。”
诺雪正在晾晒小悠的小袜子，闻言停下动作。“好。”
傍晚五点十七分，门开了。杰伊走进来，脱掉外套，洗手换鞋。他比平时早了快两个小时。
小悠正趴在爬行垫上，抬头看人。看到杰伊，他先是一愣，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没牙的笑容。
“哎呀，认出来了？”杰伊蹲下，凑近他，“爸爸今天回来得早，是不是吓你一跳？”
小悠抬起两只小手，摇晃着，像是要抱。
杰伊把他抱起来，举高一点点又放下，逗得小悠咯咯笑。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绘本。“我们看故事好不好？《小熊找妈妈》。”
他坐在地毯上，把小悠放在腿上，翻开第一页。“从前有只小熊，它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
诺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杰伊继续念：“小熊走出山洞，看见一只兔子。‘兔子姐姐，你见过我妈妈吗？’兔子说：‘我没看见，但它可能去采果子了！’”
他学兔子跳了两下，小悠拍手。
“后来小熊遇见一只青蛙。‘青蛙哥哥，你见过我妈妈吗？’青蛙说：‘呱！我没看见，但它可能在池塘边！’”
杰伊猛地一拍腿，喊出“扑通”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假装掉进水里。小悠一下子笑出声，身体往前扑，差点从他腿上滑下去。
“哇！差点掉下去！”杰伊赶紧扶住他，自己也笑起来，“这反应太猛了！比我当年追项目答辩还刺激！”
小悠趴在他胸口，笑得停不下来，小脚乱蹬。
诺雪站在厨房门口，抹布停在半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杰伊坐正，继续讲故事：“小熊继续走，终于在树洞边看见了妈妈。‘妈妈！’小熊扑过去，妈妈把它抱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变轻。“妈妈说：‘你跑哪儿去了？我一直在找你。’小熊说：‘我也在找你，因为我最怕看不见你。’”
小悠安静下来，靠着他，眼睛盯着图画。
“所以啊，”杰伊摸摸他的头，“以后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的。但爸爸一定会回来，因为你在这儿，家才完整。”
诺雪放下抹布，轻轻靠在门框上。
杰伊翻到最后一页。“从此以后，小熊每天都和妈妈一起吃蜂蜜，晒太阳，再也不分开了。”
小悠打了个哈欠。
“困了？”杰伊轻拍他的背，“那我们不念了。等你睡醒，爸爸还在。”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慢慢走向婴儿房。诺雪跟在后面。
杰伊把小悠放进小床，盖好毯子，顺手把布偶熊塞进他怀里。小悠闭着眼，手指勾着熊耳朵，很快就睡熟了。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夕阳照在地毯上，留下长长的光影。
“你刚才讲得挺好的。”诺雪说，“他会记住的。”
“我也记得。”杰伊坐在地毯上，没起身，“我小时候没人给我讲过这些。现在轮到我了，不能搞砸。”
诺雪在他身边坐下。
“明天周末。”杰伊说，“我想带他去楼下走走。就在小区花园那边，不远。”
“好。”诺雪点头，“天气不错。”
“我还想买点新玩具。”杰伊挠头，“但得先看看预算。咱们不是定了‘实用优先’吗？”
“你可以列个清单。”诺雪笑了一下，“别忘了发家庭群。”
“必须的。”杰伊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建个文件夹，叫‘小芽的宝藏盒·爸爸版’。”
诺雪轻笑出声。
杰伊抬头看他，也笑了。
两人坐着，没说话，但不像之前那样隔着距离。小悠房间传来轻微的翻身声，杰伊立刻转头看向门缝。
“我去看看。”他起身。
诺雪也跟着站起来。
杰伊推开一条门缝，看见小悠翻了个身，脸朝着外侧，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他轻轻关上门，回头对诺雪点头。
“睡熟了。”
诺雪嗯了一声。
“那……”杰伊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是不是该……洗个澡？”
“可以。”诺雪说，“或者你也可以坐一会儿。”
杰伊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地毯。
最后他脱掉拖鞋，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诺雪也坐下了，离他很近。
窗外暮色渐沉，屋内灯光柔和。电视没开，手机静音，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轻轻响着。
杰伊忽然说：“我想起一件事。”
诺雪转头。
“上周你说小悠发烧，我没接电话。”他声音低，“那天我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到，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诺雪没说话。
“我不是不在乎。”他说，“我是……真的忘了。我把所有事都排成任务，开会、汇报、写材料，可我没把‘回家’当成任务。现在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能等。”
诺雪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搭在杰伊的手背上。
杰伊反手握住。
两人没再说话。
小悠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杰伊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开门。
小悠睁了睁眼，又闭上，继续睡。
他松了口气，退回客厅。
诺雪还在原地，冲他笑了笑。
杰伊也笑。
他重新坐下，这次直接靠在诺雪肩上。
“累了吧？”诺雪问。
“有点。”他说，“但比昨天轻松。”
诺雪没动，任他靠着。
“明天我陪你一起带他出去。”他说，“我想试试，做一个能被孩子期待的爸爸。”
诺雪轻轻点头。
门外楼道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接着是电梯启动的轻响。
屋内，两人静静坐着，手还牵着。
小悠在房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像是在叫人。